1988年11月17日清晨，一辆“桑塔纳”轿车飞也似的直接驶入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院内停下，然后一个西装革履、戴着眼镜的男人慌里慌张地跳下车，快步走进了刑警队值班室：“不好啦，出大事啦！我们公司的钻石被偷啦！”

生产中的桑塔纳轿车

……

来人是中国空运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经理钱某，他声称：11月15日16时左右，公司的戴家库保税仓库丢失了一包从比利时购进价值67万美元（折合人民币470多万元）、重1.77公斤（约合5174.64克拉）的米粒状钻石。这些钻石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里，今天他去仓库取这些钻石的时候却发现这些钻石连同小盒子一起不翼而飞了。

钻石

这个案值，可以算是自从上海解放以来案值最大的盗窃案，在全国范围内也绝对排得上号，整个长宁分局为之震动，分局姚局长亲自出马，带着侦查技术人员跳上一辆辆警车火速赶往戴家库保税仓库——

上海市公安局接到长宁分局的报告后高度重视，李晓航局长和市局刑侦处处长端木宏峪先后驱车赶到现场，指挥勘查和走访工作。

李晓航

……

两个多小时的现场勘查结果令人失望，仓库唯一出入的大门上的暗锁和挂锁都完好无损，用于通风的小气窗上落满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仓库现场和周围区域经反复搜查没有看查到有价值的指纹、足印等痕迹物证。在丢失钻石的一号仓库，技术人员甚至动用了从日本进口的探测仪器扫了又扫，依旧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接货员陈志杰回忆：11月14日是他把钻石从虹桥机场的民航货运处保密库提出来，用一辆丰田面包车拉到戴家库仓库。

仓库保管员姚某回忆：11月14日他验收这票货后直接放进了一号仓库。因为接货员没特别交待是贵重货，他就当普通货随手在货架上搁着了，此后就没在意。

……

在现场的案情分析会上，众人死一般的寂静，谁都没有发言的意思，最后还是李晓航局长“钦点”了端木宏峪：“老端木啊，你是老侦探了，说说你的看法。”

端木宏峪

端木宏峪猛地吸了口烟，然后弹掉烟灰说道：“这个仓库里放的都是贵重物品，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觉得外部盗窃的可能基本可以排除，要是外贼，应该下手那些更加行俏容易出手的家电，而不是看上去无足轻重的一个小盒子，不是内部人员，谁晓得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既然这贼只拿了这个小盒子，别的东西动都没动，说明他肯定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最值钱的钻石。所以我认为是内部人员作案。”

端木宏峪的分析，令在场的各位领导纷纷点头，表示信服。随即李晓航指着端木宏峪道：“专案组组长就是你啦。”

开案情分析会的端木宏峪

……

经调查，戴家库仓库的员工不多，只有十几个人，但是每天来领取和存放货物的客人却像走马灯一样换了一批又一批，不过按照仓库规定外客是不允许进入仓库的，而且这条规定得到非常严格的执行，所以外客进入仓库的可能性被排除。而仓库员工经过逐一排查，全部排除嫌疑，导致案件的侦办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然而此时这起钻石盗窃案已经通过电视和报纸传得沸沸扬扬，上海市民在街头巷尾纷纷都在议论这个案子，来自市委书记江泽民和市长朱镕基的办公室电话更是以每天好几个的频率直接打到李晓航局长的座机上，查问破案进度。

1988年上海市委书记任上的江泽民（中）和上海市市长任上的朱镕基（左一）

此案由于案值巨大，惊动了公安部，公安部部长王芳连着三天打了三个电话催问案件侦破进度，搞得李晓航“压力山大”，只得不断催促端木宏峪加快办案进度，所以一时间端木宏峪也是“压力山大”——

王芳

……

在对调查走访记录的重新研读中，端木宏峪突然发现了一个细节：这盒钻石在虹桥机场的民航货运处保密库出库的时候，机场的库管员再三叮嘱接货员说：这是贵重物品，一定要收好。然而，当东西运到戴家库仓库时，接货员却并没有向仓库保管员说这是贵重物品，所以才导致这盒钻石被当做普通货物随手放在了普通仓位。

问题就出在这个接货员的头上！

于是，端木宏峪下令：侦查的重心必须放到11月14日那天的接货员身上。

……

经查实：11月14日那天的接货员34岁的司机陈志杰，他原本在徐汇区烟糖公司开大货车，1986年被调到货运公司上海分公司当司机，开小货车。群众反映：陈志杰头脑灵活，做人八面玲珑，因此除了每月1200元的基本工资和奖金外，还能用公家的货车在闲暇时间跑车赚外快，每月还能额外赚800元左右的“外快”。

按道理讲，1988年每月能有2000元的收入，妥妥的算高收入，应该是衣食无忧的。可是，经调查发现，陈志杰家寅吃卯粮，债台高筑，其妻子反映：陈志杰只要不出车，就一定在外头跟别人“搓麻将”，还和另一个有老公的女人鬼混，每次发工资不到半个月就会被他花个精光。

有个同事透露说：“9月份的一个大雨天，陈志杰把车撞到了一棵树上，车辆损坏很严重，因此公司按照规定罚了他3000元钱。对此陈志杰很不服气，还放了一句狠话：要亏了车子，到别处挣回来。”

虹桥机场的一名认识陈志杰的工作人员反映：案发以后，陈志杰偷偷向他打听：有没有办法偷运贵重货。他的回答是：只要上飞机东西就不成问题。

还有人反映，陈志杰背着公司正办出国护照准备去英国。

戴家库仓库保管员姚某回忆说：11月16日，陈志杰又送来两批瑞士进口的钻石，和11月15日的那批钻石同样是装在不起眼的小盒子里的。这回，陈志杰告诉姚某：这些是贵重物品，要放入仓库办公室的保险箱。

……

11月18日，陈志杰的妻子突然找到专案组，要求面见端木宏峪，在见到端木后说：“陈志杰要求我说假话，说他11月14日晚上人在家里，但那天晚上他压根就没回过家！”

……

11月20日，对陈志杰的侦查基本结束后，端木宏峪下令：“马上把陈志杰带回审查！”

11月21日，陈志杰在情妇家的被窝里被抓获，直接被送到长宁分局，带进了审讯室——

然而，对陈志杰的审讯却长时间得不到进展，每次的回答明知道没说实话，但又没有证据证明他没说实话，搞得审讯他的侦查员很不自在——

审：“为什么当时进货时不关照一下是贵重物品？”

陈：“忘了。”

审：“你第二天和第三天又送过两票贵重物品，怎么没联想起来？”

陈：“忘了。”

反正不管怎么问，陈志杰的回答都是“忘了”。

审：“（11月）14日那晚你在哪儿过夜？”

陈：“睡在新客站候车大厅的长椅上。”

审：“瞎讲，那儿根本没有长椅！”

陈：“哦，我是进大厅溜达一圈，又在车站广场大钟下待了好一阵。”

审：“夜里全市查暂住人口，你怎么敢熬通宵？”

陈：“我后半夜离开了新客站，然后辗转舞厅、广慈医院，最后无处可去，在菜场凑活了一晚。”

审：“菜市场四点就有人上早班，你没法待那么久，还不交待实话？”

陈：“好吧，我那晚宿在我‘小情人’家。”

……

从11月21日到12月5日，总共对陈志杰进行了十二次审讯，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而陈志杰则是气焰嚣张，大呼冤枉，叫嚣着公安局冤枉他，公安局拷打他，他要把公安局局长李晓航和刑侦处处长端木宏峪告上法院，要让他们吃官司，云云——

偏巧这时，端木宏峪长期劳累，身体病倒担架上，秦士坤副处长接过专案组负责人的担子。而且专案组中也有以“证据不足怕冤枉，无理由继续羁押”为由主张放人。

但是端木宏峪在病榻上依旧坚持认为陈志杰有重大作案嫌疑，即便他没有犯罪前科，但是他接触过钻石的实物，也是不多的有机会进入戴家库仓库的人员。

12月6日，大案队队长谷在坤手头的案子结案了，端木宏峪立即点了这名得意弟子的“将”：“你上，让他说实话！”

谷在坤

12月7日一大早，谷在坤来到长宁分局，他没有立即开审，而是对陈志杰进行了“摸底”：得知陈志杰与妻子关系不好，但两人有个女儿，陈志杰对女儿蛮好。陈志杰在外面有两个情人：一个老情人姓沈，是某食品厂的财务，45岁；另一个小情人姓张，是某百货商场营业员，29岁。陈志杰正申请去英国，分别跟两个情人借钱，向“老情人”借了10000元，跟“小情人”借了8000元。在案发后，他曾跟人打听过走私的情况。

了解清楚后，谷在坤在当晚开审陈志杰，现将两人的对话记录摘录如下：

陈：“我女儿还好伐？”

谷：“她蛮好的，你是哪天进来的？”

陈：“（11月）21日。”

谷：“你做了什么进来的？”

陈：“搓麻将、调外币、还有跟一个女人非法同居。”

谷：“晓得我们为了什么事关押你吗？”

陈：“为了我们公司丢了一样东西。”

谷：“这东西是什么样子的？”

陈：“外面包着塑料袋，袋里是一只淡蓝色的匣子。”

审讯嫌疑人谷在坤

谷：“这票货是你在（11月）14日去接的货吗？”

陈：“是的。”

谷：“你从哪里领出来的？”

陈：“先是从普通仓库，没领到，后来的保密仓库领出来的。”

谷：“你到保密仓库去过几次？”

陈：“第一次。”

谷（重拍桌子）：“第一次意味着什么，你晓得伐？”

陈：“……”

谷：“你什么时候结婚的？女儿何时生的？情人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结婚是1978年5月1日，女儿是1981年6月4日生的，‘老情人’是——”

谷：“这就是第一次，凡人生中第一次经历的事情都会铭心刻骨。”

陈：“……”

谷：“难道反复关照你要单独保管，你第一次进保密仓库竟会忘记？从机场到仓库多少时间？”

陈：“4分钟。”

谷：“仅仅4分钟你就说忘记了，有道理吗？”

陈：“没有道理，忘记是没有道理的。”

……

12月8日21时，第二次审讯时，谷在坤只字不提“钻石”，而是围绕着父母的养育之恩，妻子的恩爱之情，女儿的绕膝之情大打亲情牌，特别提到陈志杰的女儿很可爱，“她只知道你出差了，好多天没见到你，非常想你，多次问妈妈，爸爸出差怎么还没回来啊？”

工作中的谷在坤

陈志杰大受触动，哭了一场后说：“今天我头疼，明天讲，我做的事保证讲给你听。明天能让我看看老婆和女儿吗？”

不过，陈志杰回监室后不久就做出自残的举动，但是端木宏峪提前布置的狱侦，及时发现并制止了陈志杰的自残。

……

12月9日19时，谷在坤第三次审讯陈志杰，见到他第一句就是：“老陈啊，昨天不是讲好的吗？为啥想不通？”

陈志杰突然抓住谷在坤的手：“快！快！钻石，要快，否则，追不回来了！”

谷：“别急，先慢慢把话说清楚。”

陈：“那天我接过货物时，听说是贵重物品，就想到不久要去英国，何不临走前捞一票。所以我故意交货时没告知小姚这是贵重物品，趁接货员放到一号位上不注意时，随手扔进我的车里。当晚，我把这包东西带出单位，开始以为是金银首饰，可骑车骑到东安路中山南二路口时，撕开一看，全是玻璃珠样的东西，心想这些东西没有什么用，如果送回去一定会被查出来‘炒鱿鱼’，还不如扔掉。于是我将13包东西一路上都胡乱撒掉了。”

谷：“你怎么这么慷慨？你晓得伐：就这‘玻璃珠子’一粒就值100多美金！你丢掉的东西价值67万美金你晓得伐？”

陈（愣了老半天）：“啊——哪能嘎曦嘟（上海话：怎么这么多）？”

……

不久，整个长宁分局全局动员，上到分局姚局长，下到内勤民警全都出动，在陈志杰的指认抛赃地点寻找钻石。共捡回1785克拉钻石，价值20多万美元，剩下的40多万美元的钻石实在是找不到了——

长宁警方组织民警在现场寻找被盗的钻石

而陈志杰最终因盗窃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