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的中国芯片产业深度观察

内存条成了“电子茅台”，价格涨得比金条还快，力压世面所有理财产品。

64G的DDR5内存套装，价格超过4000元，比游戏主机PS5还贵出1000块。华强北商家已经不给内存条贴价格了，因为一天一个价，乃至上午一个价、下午一个价。

威刚董事长公开表示，内存全部缺货，30多年没见过这场面，天天给客户道歉。小米董事长雷军在社交媒体上说“最近内存涨价太多”，以解释红米手机“微微降价”背后的诚意。

雷军在社交媒体上说“最近内存涨价太多”

连存储巨头三星都起了内讧。12月2日，三星电子半导体部门拒绝跟移动体验事业部签署一年以上的长期合同，只答应“3个月一签”。即使后者的高层亲自下场协商，最后也仅达成了第四季度DRAM协议。

说白了，一件东西，一旦价格节节攀升，别说是一个公司，就是一个家庭，做起买卖也得“明算账”了。

普通人也眼热。二手网站充斥着刚从笔记本电脑上拆下来的“热乎”内存条，虽然只有一条，但不甘心的卖家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正站在风口。

金钱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据说，内存条的龙卷风，一刮就要刮到2027年。

然而，12月3日，全球第三大DRAM供应商美光宣布退出消费级存储业务。哪怕供应再紧张，价格再飙升，美光也不做了。到口的肥肉，美光为什么不吃？

这股龙卷风，到底有什么玄机？

周期性上涨？

2025年以来，内存价格在6月一小涨，10月一大涨，涨幅基本超过100%，年底的价格可能更加疯狂。

不过，也分是哪种内存。相比消费级的内存DRAM和闪存NAND价格飞升，企业级的HBM的价格几乎没怎么变过。而本次涨价的“玄机”就在这“变”与“不变”之中。

为什么？

数码产品领域，硬盘、内存的价格经常大涨大跌，这是此类产品的特性。

2019年，硬盘曾经疯狂降价，当年行业总收入下降近三分之一。Covid-19爆发后，居家办公催生了一波数码产品消费潮，存储价格急剧上涨，2021年到达高峰。疫情缓解，存储价格腰斩，厂商割肉出货，三星甚至创下了14年来的利润最低点。上游相继减产后，存储价格触底反弹。直到今年，存储芯片的价格一路高歌猛进，直至年度涨幅超过黄金。

这种大涨大跌的周期性特征，主要源于内存的自身特点。

今年两次电商促销期间的内存条价格变化，12月的价格又远高于双十一价格/作者统计作图

内存即存储芯片的玩家，集中度极高。存储芯片分为闪存NAND，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DRAM。

两种内存有区别。DRAM就是常说的内存条，它好比办公桌，NAND好比书架，计算机用户想创作点东西，得先从书架（NAND）上拿书，把书摊在办公桌（DRAM）上。DRAM提供高速的临时工作空间，NAND提供大容量的永久存储空间。

在NAND市场，韩国三星占32%，韩国海力士占20%，美国美光占13%，日本铠侠占14%，美国闪迪占12%，中国长江存储的市占率正在爬升，目前接近10%。

在DRAM市场，海力士（38%）、三星（32%）、美光（23%）人称“御三家”，三者占据了90%以上的市场，其他则有中国长鑫科技占5%，中国台湾南亚科技占1%。

内存这一领域，目前仅有中国玩家还能“挤上桌”，其他玩家连凳子也摸不到。

长鑫存储LPDDR5X

DRAM的市场集中度更高，韩国和美国的巨头把控市场，行事也类似于欧佩克——监控原油价格，集体决定生产多少原油才能保持盈利。

而“御三家”之所以像欧佩克，也正是因为存储芯片本身就像原油——供应链重合，相同参数的产品之间几乎没有差异，市场需求也类似，因此，其减产、扩产的情况基本一致，产能随着价格波动而波动。

2020年下半年，三星、海力士、美光共同宣布扩产。2023年，三家先后宣布减产。这一领域几乎不存在“别人减产我增产”“别人冷静我疯狂”的状况。

可以说，厂商高度集中，产品高度同质，那么整个行业的行为就会高度一致。自2023年上游厂商减产，内存库存逐渐减少，这一波“上涨”也就可以预见了。

但是，今年内存价格暴涨，原因远不止这么“简单”。

AI龙卷风

内存涨价，主要因为AI的“史诗级”风口，但不是内存条DRAM站上了风口，而是HBM（高带宽内存）站上了风口。

如果说DRAM像一张办公桌，那么HBM就是一张“超级办公桌”——把好几张办公桌（DRAM）叠起来用。HBM本质是特制的、更高级的DRAM，通过3D堆叠和超近距离连接，实现高速度和超大的数据通道（带宽）。

目前消费级内存条里高端型号DDR5，能实现100GB/s的传输速度，民用显卡RTX5090调用数据的速度近1800GB/s。而人工智能芯片H200，用的是6颗HBM3E堆栈，实际峰值带宽能达到4.8TB/s。

英伟达H200/图源：英伟达

也就是说，人工智能芯片所需要的复杂计算、超大数据处理，消费级的DRAM顶不住，普通办公桌吞吐量有限，就必须用HBM这种超级办公桌，让数据有如洪水一般高速进出。

关键，HBM由DRAM堆叠而来，二者的制造方式也大同小异，区别只在于封装和通信设计，用的都是同样的生产线。

当下，HBM的市场100%由御三家海力士（64%）、三星（21%）、美光（15%）掌控，而对于“同气同声”的三家来说，生产工具相同，产品不同，自然一个产品就要挤走另一个产品。

而生产HBM还是DRAM，多思考一秒都是对金钱的不尊重。

SK海力士卖给英伟达1个24GB HBM3E堆栈的价格，约为370美元。一块H200 GPU，需要6个24GB HBM3E堆栈，也就是2220美元。而且，HBM也要更新迭代，2026年量产的HBM4，单价约560美元，一组6个就是3360美元。

SK海力士HBM3E/图源：SK海力士

而一条DDR5 6400 16G的内存条，最新价格是1349元人民币。

尤其美国和中国争相在人工智能领域投资，全球唯一一家5万亿市值的公司英伟达揣着钱疯狂扫货，Open AI、“星际之门”计划全都紧盯着HBM的“出货情况”。毕竟顶级GPU和HBM嵌在一起，缺一不可。

所以，厂商纷纷减产、停产DRAM，为的是用生产线疯狂制造HBM；花几百元换内存、攒机想玩“3A大作”游戏的玩家，就只好“等等”吧。

“再涨一倍”？

内存涨价会传导到整个产业链。

手机、电脑、汽车等电子数码产品都会相应涨价，“等等党”一等就要等一年多。

GPU方面，消费级高端显卡将涨价20%至30%，英伟达和AMD已经考虑暂停部分中低端GPU生产。智能手机方面，存储占物料成本从10%—15%升至18%—25%，手机厂商肯定要依此提价，而低端机“多做多亏”，可能减产。

PC方面，据悉华硕等厂商的内存库存仅够支撑两个月，2026年起面临断供风险。汽车电子方面，L3级自动驾驶MCU存储成本占比从15%升至25%，倒逼整车厂调整配置和价格。

这波涨价潮大约在2027年后才能得到缓解，那时新产能逐步释放，足以缓解供需压力。

SK海力士

而且，这一波存储芯片的供需失衡，也给正在“爬坡”的中国存储厂商带来机会——趁着御三家不做不卖，自己赶紧多做点，拉高产能。

长鑫存储，2025年月产能从20万片拉升至30万片，年产量增至273万片，同比增长68%。到2027年，长鑫存储DRAM市占率有望达到15%。

长江存储到2025年底，月产能可达15万片，2028年总产能30万片/月，冲击全球NAND份额15%的目标。

光做得多还不行，还要做得精，做高端产品。长鑫在上个月刚推出国产DDR5，打破了国外厂商的垄断。长江3D NAND完成了NM101/102芯片量产优化，成本降低了3成。

长鑫存储首页展示的DDR5

国产存储厂商也已经布局HBM，联合研发，瞄准火热的AI市场。

这一波内存涨价潮，普通消费者没有什么“便宜”可占，家里多余的内存条挂上二手电商平台，顶多赚个千八百元。

而最开心的莫过于囤货的商家。比如华强北“炫哥”，他把一箱子DDR3逐一摊开——买的时候1万元，夏天的时候有人给5万，没卖，如今涨到10万元。炫哥说，还能再涨一倍，“那时再卖也不迟”。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网络，首图来源于图虫·创意，封面为一衣制图

来源：南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