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张菁娟】距离卸任仅剩数日，法国军队总参谋长布克哈德（Thierry Burkhard）给欧洲敲了个警钟。

据美国政治新闻网“Politico”28日报道，布克哈德在接受采访时警告，“在西方主导世界两个世纪后，实力衰退的欧洲未来可能会沦为‘桌上菜’（a hunted animal）”。他认为，欧洲各国必须更加紧密地团结起来，形成战略合力，以抗衡中美俄正在构建的“势力范围”。

布克哈德强调，欧洲面临的危机绝非仅靠强化军队就能化解，更核心的现实是，当今世界已进入“硬实力主导”的格局。他将当前全球政治格局概括为四大挑战：武力成为冲突解决手段；中国、俄罗斯、朝鲜、伊朗等国挑战西方主导地位；信息战的影响力；气候变化带来的冲击。

在位于巴黎南部巴拉尔区的六角大楼办公室接受采访时，这位法国军官称，欧洲最大的威胁并非俄罗斯的坦克，而是“去西方化”替代秩序的建立。如果一个国家无需发动武装攻击就能瓦解欧洲，它肯定会选择这条路。

在布克哈德看来，这种焦虑背后，是欧洲实力与战略定位的错位。他认为，欧洲各国的综合实力“从未如此强大”，但面对当今世界的暴力程度，政府和民众却存在一种否认态度。而且欧洲始终难以用“一个声音”说话。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防务政策的分歧：爱沙尼亚等中东欧国家视俄罗斯为直接威胁，力主提升北约防务开支，而西班牙首相桑切斯（Pedro Sánchez）公开表态认为俄罗斯对西班牙不构成直接威胁，该国有权不增加国防开支到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

布克哈德直言，”欧洲防务的难点在于，如何将所有欧洲国家的战略利益整合起来。爱沙尼亚人与葡萄牙人的战略视野截然不同，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我们必须找到一个中间平衡点。”

他认为，未来维系欧洲各国的战略团结必须变得极其牢固，“欧洲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凭一己之力成为全球主要玩家”。他进一步表示，欧洲需要的不是“对抗美国或俄罗斯的体系”，而是形成足够的“临界质量”，只有这样，欧洲才能拥有影响力，避免陷入被他国“分而治之”的被动境地。

布克哈德的警告，并非孤立的危言耸听。近来，有关欧洲实力薄弱的担忧声日益增多。

欧洲央行前行长、意大利前总理德拉吉（Mario Draghi）上周直言，欧盟不能再自欺欺人，认为仅凭经济力量和消费市场就能发挥全球影响力。他称，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所作所为给欧盟敲响了“一记非常沉重的警钟”，使其意识到必须从更具战略性的角度思考安全与国防开支问题。

意大利总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则在27日批评欧洲在全球舞台上正逐渐陷入“无关紧要”的境地，称欧盟若想保持竞争力，必须“做得更少，但做得更好”。

梅洛尼还呼吁欧盟在自身防务方面承担更大责任，警告称欧洲不能再依赖美国。“在将欧洲安全外包给美国数十年之后——以不可避免的政治依赖为代价——我们必须愿意为自由和独立付出代价。只有能够自卫的人，才能真正自由地做出选择。”

法国军队总参谋长布克哈德视频截图

除了欧洲自身的战略困境，布克哈德还在采访中表达了欧洲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纠结与被动。维护乌克兰独立被其视为“欧洲战略利益的一部分”，但自8月15日特朗普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在阿拉斯加会面后，欧洲对乌安全保障的讨论虽“明显升温”，却始终陷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困境。

布克哈德表示，特朗普政府对达成和平协议的强烈意愿，为乌克兰安全保障议题注入了新的推进势头。他指出，对大多数欧洲国家而言，美国的军事支持是它们参与“监督乌克兰潜在和平协议”的前提条件。

然而，美国人的核心观点是，欧洲人必须展现出承担责任的决心。“这就像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困境，有些国家只有在获得美国保障的前提下，才愿意做出承诺。但这本质上并非军事层面的争论，而是政治层面的博弈。”布克哈德说。

尽管布克哈德认为“最佳安全保障”需建立在“美国承诺干预”的基础上，但其潜在风险同样不容忽视：克里姆林宫已多次表态，反对欧洲军队进入乌克兰，而驻乌军队的“交战规则”至今悬而未决。

“若要维护和平协议，交战规则的核心就是自卫”，布克哈德强调，提供安全保障必然意味着“承担风险”，而这需要欧洲各国展现战略决心。

在采访中，布克哈德还抛出一个判断：俄乌冲突正促使西方军队从“主动选择的战争”，转向了“被迫卷入的战争”，而这一转型将深刻影响西方的军事运作模式。

在他所定义的“主动选择的战争”中，政治和军事领导人可以掌控弹药使用量、军队部署等问题，而“被迫卷入的战争”属于“生存性冲突”，不存在“选择空间”，“对乌克兰人而言，如果他们不全力以赴对抗俄罗斯，国家就会灭亡”。

布克哈德认为，为应对这一新现实，西方军队必须实现武器库的多样化。他称，过去西方过度侧重“高杀伤力但高成本的高科技武器”，但在“被迫卷入的战争”中，“低成本的消耗性武器”同样关键。“核心问题是‘何种武器能摧毁目标，成本又是多少’，只靠高科技武器无法取胜”。

针对“法国但要储备过低，法国军队若卷入高强度冲突仅能支撑数日”的质疑，布克哈德回应称，法国不会单独与俄罗斯作战，而是会与北约盟友共同行动。

他承认，法国的弹药储备确实未达到应有水平，但他补充道，这并不意味着法国军队无法投入作战，“若有必要，法军今晚就能行动”。

现年61岁的布克哈德自2021年7月担任法军最高指挥官以来，鲜少在媒体上公开发声。如今距离9月1日卸任仅剩数日，这位即将交棒给空军上将芒东（Fabien Mandon）的法军总参谋长，却在卸任前夕多次聚焦欧洲防务议题。

本月初，布克哈德呼吁欧洲军队重新审视其作战战略，而这一主张的核心依据，正来自乌克兰战场呈现的“前所未有透明度”。在布克哈德看来，乌克兰战场最显著的特征，在于双方几乎能“洞悉彼此一切行动”。基于这一观察，他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高技术武器固然重要，但赢得消耗战同样需要廉价弹药等基础物资。他说：“我们偶尔需要‘法拉利’，但无法靠‘法拉利’打赢战争”；第二，技术与战术、组织能力同等关键。战场上的最终胜利者将是能协同运用水下无人潜航器、空中无人机及陆地机器人的冲突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