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经济观察报

作者：杜涛

前言

PPP项目涉及政府、社会资本、银行三方，但基层缺乏有效的协调机制，形成“政府没钱付、社会资本没钱扛、银行不愿让”的“三角僵局”。社会资本方作为中间方，既要应对银行的违约追责，又要体谅政府的财政困难，陷入“两头受气”的境地。

2025年8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财政部《关于规范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存量项目建设和运营的指导意见》（国办函〔2025〕84号，下称“84号文”）正式出台，文件明确提出坚持问题导向、分类施策、降本增效，规范PPP存量项目建设和运营”，旨在通过优化融资环境、明晰权责边界，破解PPP项目运维期的各类难题，稳定社会资本投资信心。

然而，84号文在县区层面的落地情况并不理想。

据北京明树数据科技有限公司统计的数据显示，区县层级的存量PPP项目投资规模占总投资规模比例42.41%，数量占比总体比例68.62%%。明树数据副总经理洪志强分析，区县级项目数量多、但单体规模小，主要涉及到市政工程/城镇综合开发/交通运输/生态建设和环境保护几个行业，且大多数需要政府财政支持得以实施。

2025年12月，一位县区PPP部门负责人士对经济观察报表示，县区级项目面临融资降息难、财政付费滞后、税务政策摇摆、协调机制缺失等多重困境，84号文的政策红利未能有效传导至基层。

这些问题在市级及以上虽然也存在，但在县区级更加突出。

84号文出台后，该人士尝试和社会资本、金融机构沟通，以降低收益率和贷款利率，但未果。该人士发现，县区级难以获得增量资金；县区级金融机构也没有任何决定权；社会资本配合度高，但是没有任何作用。

一位社会资本管理层就对经济观察报表示，PPP项目涉及政府、社会资本、银行三方，但基层缺乏有效的协调机制，形成“政府没钱付、社会资本没钱扛、银行不愿让”的“三角僵局”。社会资本方作为中间方，既要应对银行的违约追责，又要体谅政府的财政困难，陷入“两头受气”的境地。

PPP部门负责人士建议，84号文的落地离不开金融、税务等部门的协同支持，建议财政部联合金融监管总局、人民银行、税务总局等部门，尽快出台配套实施细则，明确操作标准和责任分工。

该人士建议，一是明确融资优化的具体流程，协调银行不得因调整贷款利率将项目公司及股东列入“关注名单”，简化利率调整的审批层级；二是明确PPP项目的税务认定标准，针对项目公司非施工企业的特性，允许按6%税率开具可用性付费发票，避免税率随意调整；三是建立财政付费的保障机制，要求县区将PPP项目付费纳入年度预算，多渠道缓解基层财政压力。

02

三角僵局

84号文提出“鼓励支持社会资本方、金融机构、政府方平等沟通、互惠让利，科学优化PPP存量项目实施内容、合作期限、融资利率、收益指标等要素，共同降低项目运营成本，提高公共服务供给效率，实现持续稳健运营。鼓励金融机构与社会资本方平等协商，采取包括但不限于调整还款计划、降低利率、展期等方式，合理优化融资结构，支持项目持续稳健运行。”

但是，实际操作中有一定的难度。上述社会资本管理层表示，融资成本高是存量PPP项目的普遍痛点。84号文明确支持政府、社会资本与银行协商优化融资条件，但基层协商过程阻力重重。

比如，其所在地的PPP项目，均是通过南方某商业银行办理的项目贷款。在利率下行周期，PPP项目主动申请降息，遭遇银行明确拒绝。银行给出的理由是，降息属于贷款合同重要条款修改，项目公司股东及担保方将被列入银行系统“关注名单”，这会直接影响关联企业后续融资征信。

上述PPP部门负责人士在实际操作中就发现，银行作为盈利性机构，优先考虑自身风险，对84号文的政策导向响应消极。政府方面虽有推动意愿，但县区财政缺乏资金和资源，难以牵头协调银行，市级财政部门虽组织过座谈会，但无法改变银行内部管理规定。

该负责人说，按照银行系统内实行严格的层级审批制，市这一级分行无最终决策权，需上报省行乃至总行，而上级的省分行乃至总行对84号文的重视程度不足，这也导致基层行长缺乏推动政策落地的动力。

实践中，该负责人士发现，本地所属金融机构协调降低融资成本的进展就非常顺利，但是其他金融机构几乎没有进展。

上述PPP负责人士说：“市行行长汇报降息，省行首先考虑的是利润影响，不会因为一个政策文件就突破内部规定。”银行内部将贷款条款修改视为风险事件，担心被监管问责，因此对PPP项目的降息、展期申请采取“一刀切”的拒绝态度。该负责人说，更有银行将84号文视为“催缴政府付费”的工具，而非优化融资条件的依据。

惠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薛起堂最近一直在就存量PPP项目进行谈判，其客户包括地方政府和社会资本。谈判的核心是降低回报率和银行贷款利率。他说，原来大量的存量PPP项目回报率在6%左右，金融机构的贷款利率在4.9%左右。但近年来，利率持续下行，这也是地方政府要求金融机构降低贷款利率的理由，这样可以减少PPP项目公司的支出。

大成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黄华珍认为，当前存量PPP项目面临难题主要是三个方面原因：一是各方利益诉求不同；二是缺乏更细的政策依据；三是缺乏行之有效的执行程序。

她进一步解释，一是各方利益诉求不同，投资方自然不希望降低收益，但政府方有降低成本的诉求；二是缺乏更细的政策依据，当前PPP项目参与方中国资机构比较多，各方决策时一般都需要有依据，但目前除了84号文，没有更详细的规则，降多少、怎么降均未明确；三是缺乏行之有效的执行程序，谁来牵头谈，怎么谈，按照什么程序谈，严格来说目前也没有依据。

03

政策落地难的背后

导致84号文在县区落地难的并非单一因素，而是多重因素。

部分PPP行业人士认为，84号文由财政部牵头制定，但未联合人民银行、国家金融监管总局、税务总局等关键部门，导致政策缺乏执行力。银行系统内部有严格的信贷管理规定，若无金融监管部门的强制要求，基层银行不会主动突破现有规则，响应财政部牵头的政策文件。“84号文只有原则性要求，没有具体操作细则”。上述PPP负责人士反映，文件未明确融资降息的操作流程、财政付费的保障机制、税务认定的具体标准，县区部门在执行时无据可依。例如，融资降息需要银行内部哪些层级审批、如何避免调整条款对社会资本征信的影响，这些关键问题均未提及，导致银行有充分理由拒绝配合。

上述PPP负责人士表示：“更关键的是，政策出台前对县区财政流动性紧张、银行层级管理严格等现实情况预判不足。如果84号文能联合金融监管总局、税务总局一起出台，明确各部门责任，基层执行起来就顺利多了。”当前的实际情况是，县区政府是PPP项目的直接责任方，但当前基层财政面临“收入下滑、支出刚性”的双重压力，根本无力保障项目付费和协调推进。

除了财政实力不足，基层政府的协调能力也严重欠缺。该负责人士认为，PPP项目涉及金融、税务、住建、交通等多个部门，县区政府缺乏跨部门、跨层级的协调权限。

例如，税务政策调整需要省级以上税务部门明确，融资降息需要银行总行审批，这些都超出了县区政府的协调范围。而市级部门虽有一定权限，但缺乏有效的激励约束机制，难以推动银行、税务等垂直管理部门配合政策执行。

04

建议

黄华珍对经济观察报表示，在更明确的规则出台之前，建议各地寻求自救方案。

一是要寻找专业机构协助，比如一些纠纷解决机构提供了纠纷促进谈判等非诉讼纠纷解决机制，有财政、金融、税务、工程等方面专家提供专业分析，可以解决不会做、难决策、分歧大等实践问题；二是建议地方可以在不违反中央政策的情况下出台细则；三是建议在法律法规范围内作出一定的创造性举措，例如某地在一笔地方政府专项债化解投资人退出问题的项目中，灵活运用了国资相关法规，协助相关投资人退出。

黄华珍说，建议PPP各方“摸着石头过河”，先行先试，从实践中总结经验，只要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只要遵守84号文的精神，只要遵守市场化法治化原则，只要遵守化解政府债务相关文件规定，可以边做边总结经验。

上述部分PPP行业人士也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将PPP项目纳入专项债支持范围，设立PPP专项债，针对存量项目的融资置换、成本补贴等需求提供资金支持。“如果能像土储债一样，为PPP项目设立专项债，很多融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84号文中提出“强化地方政府债务管理，地方政府通过发行政府债券筹集建设资金的，举债一律不得突破法定限额，确保财政安全和可持续。”

但是，该部分行业人士希望的是可以有新增专项债额度，用以解决存量PPP项目的难题，面对基层财政困难的难题，存量资金调配较为困难。最好有新的、增量、专款专用的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