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满月宴那晚,婆婆把我爸妈给孩子的二十万礼金和金首饰偷偷拿走,转头贴给了小叔子周鑫买房,这件事,直接把我原本还算像样的婚姻,撕了个粉碎。

满月酒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饭店包厢里那股甜腻腻的奶油味、酒味、菜汤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头发昏。亲戚朋友走得差不多了,剩下服务员推着车收盘子,地上纸巾、瓜子壳、塑料杯子踩得到处都是。我抱着吃饱了奶、睡得脸蛋发红的儿子坐在角落里,看着周磊跟几个朋友一起搬酒、装烟,忽然觉得日子真有了实感。
以前结婚,像热热闹闹演了一场。生完孩子那一刻,才真的像落地了。
我叫林初夏,孩子刚满月,丈夫叫周磊。我们不算大富大贵,小两口在城里打工,有套按揭小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不至于难。我爸妈疼我,这次外孙满月,直接给了二十万礼金,又买了一套小金锁、小手镯、小脚镯,说是给孩子存着,以后读书也好,生病应急也好,总归当个底气。
我心里其实发酸。
我爸妈不是那种有钱人。那二十万,掏得出来,肯定也是掏得心口疼的。
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孩子睡得沉,我轻手轻脚把他放回婴儿床,周磊在客厅拆烟盒,收剩下的伴手礼。他整个人还兴奋着,脸上那股初当爹的傻劲儿压都压不住。
“老婆,爸妈给安安的红包跟金器你都收好了吧?”
“收了,放卧室抽屉里了。”我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明天再整理,今天太累了。”
“嗯,收好就行,那可不是小数。”
我“嗯”了一声,走到梳妆台前,把抽屉重新锁了一下。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甚至还下意识拽了拽,确认锁住了,才把钥匙塞回包里。
那会儿我哪里想得到,第二天一睁眼,整个天都能塌下来。
第二天早上,孩子六点多就醒了,哼哼唧唧要奶喝。我喂完,哄睡,又靠在床头眯了一会儿。周磊去厨房热昨晚剩的粥,婆婆王秀英倒起得早,已经在客厅拖地了,拖把跟地砖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我想着趁孩子没醒,先把礼金和金饰整理了。
于是我下床,拿了包里的钥匙,去开抽屉。
锁开了,抽屉拉开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里面空了。
不对,也不能说全空。几张贺卡还在,几个薄红包皮还在,旁边我平时放的发圈和梳子也没动。可那两个我爸妈给的大红包,那个装金锁金镯的红绒盒子,全没了。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拿错抽屉了。
我又看了一眼。没错,就是这个。
我脑子嗡地一下,手都开始发麻。我把整个抽屉抽出来,东西一股脑倒到地上,趴在地上看底板后面,看梳妆台缝隙,连床底下都扫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周磊!”
我喊这一声的时候,声调都劈了。
周磊从厨房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勺子:“怎么了?”
我指着抽屉,话都说不利索:“钱……红包……还有金首饰,不见了。”
“什么?”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冲过来翻得比我还凶。抽屉里那点东西被他甩得到处都是,可翻来翻去,结果都一样。
没有,就是没有。
“你是不是放别处了?”他嘴上这么问,语气却已经发虚。
“我昨晚亲手放这儿的,锁也是我锁的,钥匙一直在我包里。”
“会不会你妈来帮你收起来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
我妈昨晚压根没住我们家,满月酒结束就跟我爸回去了。住在家里的,只有一个人。
他也意识到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们家大门反锁着,窗户从里面扣着,没有撬锁痕迹,也没有翻箱倒柜的样子。真要进贼,不可能只精准拿走那两样,还顺手把抽屉锁给恢复了。
我心里那点侥幸,一下就凉了。
昨晚留在家里的人,除了我们两口子和孩子,就只有婆婆王秀英。
她是一周前从老家过来的,说我坐月子她不放心,要来搭把手。按理说,老人愿意来伺候月子,我该感激。事实上,一开始我也真是这么想的。可真住到一起,很多细枝末节就出来了。她爱翻我买的东西,老问价格;我妈拿来给我补身体的燕窝、阿胶,她会偷偷减量,说“好东西留着慢慢吃”;家里快递到了,她第一反应总是拆开看是不是值钱。
我不是没觉出来她那点小算盘。
但我没想到,她胆子会大到这个地步。
周磊喉结动了动,声音很干:“我去问问妈。”
他走去客房门口,抬手敲门:“妈,你醒了吗?”
里面传来拖鞋踢拉踢拉的声音,门开了。婆婆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睡衣,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松弛。
“干嘛啊,一大早的。”
“妈,”周磊盯着她,“安安满月酒收的礼金,还有金首饰,不见了。你看见没有?”
婆婆先是一愣,随即眼神明显飘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我心彻底沉到底了。
“我看见什么?”她嗓门反倒抬高了,“你们自己东西没放好,问我干什么?”
“昨晚是放锁着的抽屉里,今天没了。”我走过去,声音发紧,“家里也没有进外人的痕迹,妈,你如果帮我们收起来了,现在拿出来就行。”
她听到这句,脸上的那层装傻像纸糊的,一下裂开了。
短短几秒,她没再狡辩,反而把下巴一抬,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硬气。
“对,是我拿的。”
她承认得太快,我反而愣住了。
周磊也怔在原地:“你拿的?妈,你拿那个干什么?”
“给周鑫了。”她说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他那边买房差点钱,女方催得紧,再不交首付人家就不谈了。我当妈的还能眼睁睁看他婚事黄了?”
我听得头皮发炸,整个人像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冰水。
“那是我爸妈给我儿子的!”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给你儿子,不也是给周家孙子?”婆婆瞪着我,“怎么着,进了你们家门的钱,还非得写你林家的名字啊?都是一家人,谁用不是用?”
“一家人?”我气得嗓子都发抖,“你问过我们了吗?你偷偷拿走,这叫一家人?这叫偷!”
“你说谁偷呢!”她一下炸了,“林初夏,我是你婆婆!你嘴巴放干净点!”
“你不问自取,拿走二十万礼金和金首饰,不叫偷叫什么?”
周磊脸色难看得吓人,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妈,那是初夏爸妈给孩子的,你怎么能连招呼都不打就拿走?你现在就让周鑫送回来!”
“送什么送?”她一甩手,“钱我昨晚就给他了,金子也让他拿去卖了,凑整。首付今天就交,哪有退回来的道理?”
我脑子轰一声,眼前都黑了一下。
卖了。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卖的是几斤白菜。
“你把金饰也卖了?”
“那玩意儿戴在孩子身上也怕丢,卖了换钱多实在。”她甚至还有理,“再说了,小孩子家家的,戴什么金不金的,等以后有条件了再买不就行了。”
“你有病吧!”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冲出来,“那是我爸妈特意去金店给外孙挑的!你凭什么动!你凭什么!”
孩子被我们吵醒了,在卧室里哇哇大哭。
那哭声像一根针,直扎我太阳穴。我冲进去把孩子抱出来,眼泪掉在他脸上,他哭得更厉害。我抱着他,整个人都在抖。
周磊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看着他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几次,最后才憋出来一句:“妈,你这次太过了。”
“我过什么了?我帮你弟弟成家,我过了?”婆婆一拍大腿,立马开始那套老戏码,“周磊,你别忘了你弟是你亲弟弟!我一个寡妇把你们哥俩养大容易吗?现在你出息了,娶媳妇生儿子,转脸就不认弟弟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鑫三十的人了,买房结婚是他自己的事!”周磊声音也上去了,“不是让你偷孩子的钱去填!”
“什么孩子的钱?孩子才多大,懂什么钱不钱的!再说了,你不是他爸吗?以后你不会挣啊?先帮弟弟一把能怎么样?”
我以前就知道婆婆偏心小儿子,可我从没想过,人能偏到这种不要脸的程度。
周鑫从小被她惯坏,工作换得比衣服还勤快,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资低,欠信用卡、借网贷,三天两头找家里擦屁股。周磊结婚前攒的那点钱,不知道被他拿走多少次。我不是没不满过,可每回周磊都说,“最后一次”“他毕竟是我弟”。
结果呢。
最后一次后面,永远还有下一次。
我抱着孩子,看着眼前这对母子,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原来我拼命维持的小家,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随时能拆开取用的钱袋子。
“周磊,”我盯着他,“我只说一遍。把东西拿回来。二十万,一分不少,金首饰也给我补回来。今天拿不回来,这事就没完。”
他眼里全是痛苦,低声说:“初夏,你先别急,我再跟妈说……”
“我不需要你跟她说。”我打断他,“我要结果。”
婆婆一听,火气更大了:“你威胁谁呢?我告诉你,这钱我拿都拿了,你能怎么样?你还敢报警抓我不成?让外头人都知道,你们夫妻俩把亲妈送进派出所?我看你们以后还做不做人!”
我当时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可我怀里抱着孩子,我手都腾不出来。我只能把牙咬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孩子的包被里。
“你试试看。”我看着她,一字一顿,“你真以为我不敢?”
说完,我直接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很快传来争吵声。
先是周磊压着火气让她把钱要回来,接着是婆婆哭天抢地,说自己命苦,说小儿子不容易,说我这个儿媳心黑,说我眼里只有娘家,说周磊娶了媳妇忘了娘。中间还有杯子摔碎的声音,椅子被拉得刺啦响。
我坐在床边,抱着还没完全止住哭的儿子,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不是为那二十万。
或者说,不止是为那二十万。
那一刻我特别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嫁进来的,不是一个家,而是一口井。表面看着还像样,底下却全是烂泥。你一脚踩进去,越挣扎陷得越深。
中午的时候,周磊来敲门。
“初夏,你先吃点东西。”
我没理。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妈说她联系周鑫,看看还能不能……”
我直接开门,把一个枕头砸到他身上:“滚。”
他没躲,硬生生接住,站在门口,眼睛都是红的。
“我知道这次是我妈不对,可你给我点时间行不行?我一定处理。”
“怎么处理?”我冷笑,“你去跟你弟商量?还是等你妈发善心?周磊,我告诉你,你要是今天还想和稀泥,这婚咱们也别过了。”
他脸色唰一下白了。
“你别动不动就说离婚。”
“那你别动不动就让我忍!”
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震惊、疲惫、狼狈、无措,全糅一块儿了。他不是不难受,他当然难受。可他最大的毛病也在这儿——永远知道问题在哪儿,却永远下不了狠手。
他对他妈狠不下来,对他弟更狠不下来。
那就只能逼着我咽。
以前是几千几万的小窟窿,我看在婚姻的面子上忍了。现在,忍到我爸妈头上,忍到我儿子头上了,我再退一步,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那天下午,我给我爸妈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妈刚“喂”了一声,我就哭得说不出话。她急得不行,一直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孩子出事了。我强撑着,把事情从头到尾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爸接过了手机,声音压得很沉:“初夏,你别怕,我和你妈现在过去。”
“爸,你们别来了……”
“这种时候我们不去,什么时候去?”我爸语气很硬,“那是给我外孙的钱,不是给他们拿去养废物的。”
我知道我爸这回是真气狠了。
他平时是那种脾气极温和的人,教了半辈子书,说话从来留三分。能让他骂出“废物”两个字,可见已经气到什么份上了。
下午三点多,我爸妈到了。
一进门,我妈看见我眼睛肿成那样,先抱着我哭了一场。我爸则站在客厅中央,脸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周磊给他们倒水,手都在抖。
“叔叔,阿姨,这事是我对不起初夏,也对不起你们。”
“不是你对不起。”我爸盯着他,“是你妈和你弟偷东西。你现在把他们叫来。”
周磊没动。
我爸声音更沉了:“怎么,叫不来?还是你舍不得?”
“我叫。”他低着头,拿出手机,给王秀英打电话。
婆婆一开始不肯来,说身体不舒服,说没脸见亲家。后来大概是周磊把话说重了,她才磨磨蹭蹭上门。更离谱的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还跟着周鑫。
我以前看见周鑫就烦,这回简直是恶心。
他穿着一件新外套,脚上一双新球鞋,头发还专门抓过型,一看最近就没少花钱。也对,刚拿了二十万加卖金子的钱,日子能不滋润吗。
他进门第一句居然是:“哥,嫂子,至于闹这么大吗?”
我爸直接气笑了。
“你就是周鑫?”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钱是你拿的?”
“也不是我拿的,是妈给我的。”周鑫还想耍滑头,“再说了,我是借,等以后有钱了,我肯定还。”
“你拿什么还?”我冷冷看着他,“你先把你之前欠的账还了再说。”
婆婆立马护短:“有你这么咒小叔子的吗?”
“那有你这么偷孙子钱贴儿子的吗?”
客厅里一下炸了。
我爸拍着桌子问她,为什么拿钱。她就翻来覆去那几套:都是一家人、帮弟弟应该的、钱以后会还、我嫁进周家就别分那么清。说到后面,她还反咬一口,说我爸妈给这么多钱,不就是想压他们一头,显摆娘家有本事。
我妈都听呆了。
“王秀英,你要不要脸?”我妈气得声音发抖,“我们给自己外孙的钱,怎么成显摆了?”
“那谁知道你们什么心思。”婆婆梗着脖子,“城里人心眼子多,我们农村人可玩不过你们。”
“你少扯这些!”我爸猛地站起来,“现在就一句话,钱和金饰,交出来。不然我马上报警。”
“报什么警?”周鑫插话,吊儿郎当的,“一家人的事,犯得着惊动警察吗?”
“你偷了二十万加金饰,还叫一家人的事?”我爸拿出手机,“那我现在就让警察来评评理。”
一看我爸真要拨号,婆婆终于慌了,扑上来要拦:“不能报!家丑不能外扬啊!”
“你也知道是丑事?”我忍不住讽刺,“偷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丑?”
周鑫这会儿也不装了,脸色难看得厉害。问到最后,事情才抖落明白。
二十万里,十八万已经交了买房的订金和中介费,剩下两万,加上卖金饰换来的四万多,被他拿去买了新手机新电脑,请女朋友吃饭、买包,还请哥们出去玩,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也就是说,钱基本没了,金子也追不回来了。
听到这儿,我妈差点没站稳。
我爸眼睛都红了,手一直抖。我知道,那不是单纯为了钱,而是被气的。辛辛苦苦攒的钱,本来是想给女儿和外孙垫个底,结果一转头,被人这么糟蹋了。
周磊一把揪住周鑫领子:“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孩子的钱!”
“哥你松手!”周鑫挣扎,“我不是说了以后还吗?”
“你还个屁!”
周磊那天是真怒了,一拳直接砸了过去。周鑫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出血。婆婆尖叫着扑上去拦,哭得跟天塌了似的:“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兄弟俩这是要我的命啊!”
“你的命?”我爸冷笑,“你拿别人家的命钱去给小儿子充面子的时候,怎么不说命?”
场面彻底失控。
最后,是我先冷静下来。
也不是冷静,是心死了。
我对我爸说:“报警吧。”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
周磊看向我,眼里全是不敢置信:“初夏,你真要这样?”
“那不然呢?”我抱着孩子,眼泪都干了,“难不成我还得谢谢你妈教育我一家人不分彼此?”
婆婆一听我要报警,立刻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你敢报警我就死给你看!”
“那你去死。”我看着她,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真死了,我还敬你有点骨气。偷了东西还拿死吓唬人,谁惯你的。”
她明显被我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周磊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我:“一点余地都没有了,是吗?”
我看着他,心里不是不疼。
可疼也没用了。
“从你妈把抽屉打开那一刻起,就没余地了。”
警察来的时候,楼道里站了好些看热闹的邻居。门没关严,外头窃窃私语一阵接一阵。我知道,从今天起,这桩事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出去。可我顾不上了。脸面这种东西,是有余力的人才讲究的。我当时只剩一个念头——不能算了。
做完笔录,警察把婆婆和周鑫都带走了。
婆婆走的时候还在哭,一边哭一边骂我,说我狠,说我绝情,说我毁了周家。周鑫也彻底慌了,腿都软了,问警察能不能私了,说他会还钱。
警察板着脸说,数额大,不是你一句还钱就完了。
门关上的那一下,家里突然静得吓人。
我爸坐在沙发上,重重吐了口气,像一瞬间老了十岁。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抱着孩子,站都站不稳,直接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
周磊站在客厅中间,好半天没动。
后来,他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初夏,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他声音发抖,“钱我来还,金子的钱我也还,我妈和周鑫……是他们错了,不是我想这样。你别跟我离婚,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那种酸、苦、恨、累,搅成一锅,最后只剩麻木。
“周磊,你到现在还没明白。”我轻声说,“我不是因为那二十万要离婚,我是因为你家是个无底洞,而你永远学不会挡在前面。”
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会改。”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次你不是说这次不一样?”
他说不出话了。
我爸在旁边沉着声开口:“周磊,这婚,你留不住。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
那一晚,我爸妈没走,睡在客厅。我抱着孩子睡在卧室,几乎一夜没合眼。周磊就在门外坐了一宿,早上开门时,我看到地上堆了一地烟头。
后面的事,像一团乱麻。
警方立案后,事情比我想的还严重。金额大,证据清楚,哪怕是亲属之间,也不是说一句“家务事”就能糊弄过去的。婆婆进去没两天就彻底怂了,哭着认了,说是自己鬼迷心窍。周鑫也扛不住,交代得干干净净。
为了争取从轻,他们把手上剩下的钱都退了出来。
可那点钱,连零头都算不上。
我爸坚持追责到底。该提供的票据、转账记录,一样不落地交给了警方。卖掉的金器虽然找不回实物,但折算价值也算进去了。
这件事闹到最后,周鑫那房子自然买不成,订金打了水漂,女朋友也跑了。婆婆和他都吃了官司,虽然后来因为认罪退赔加上亲属关系,判得不算最重,可案底是实打实地落下了。
周磊为了赔钱,到处借债,把自己这些年攒的积蓄掏了个底朝天,还把车卖了,四处求亲戚借钱。
可我已经不想再看了。
离婚是我提的,也是我催着办的。
周磊前前后后又求过我很多次。有时候在家门口等,有时候给我发很长的信息,说他知道错了,说他以后跟他妈断开,说他一定把弟弟的事撇清,说以后只顾我们母子。
我不是不动摇。
怎么会一点不动摇呢。毕竟是自己真心喜欢过、一起过了几年日子的男人。可每次一想到那个空掉的抽屉,想到我爸妈坐在客厅里脸色煞白的样子,想到婆婆那句“都是一家人谁用不是用”,我那点心软就又硬回去了。
原来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穷,不是累,不是吵架。
是边界感一旦没了,什么都保不住。
最后我们还是离了。
儿子归我,周磊每个月给抚养费。那套房子本来就是婚后一起还贷,但我不想再跟他和那个家纠缠太深,折算之后拿了自己该得的那部分,另外加上一笔赔偿。钱不算多,可至少够我带着孩子先稳住。
搬出去那天,外面下着小雨。
我一手抱孩子,一手提袋子,周磊站在门口想帮忙,被我避开了。他的手僵在半空里,好一会儿才收回去。
“初夏。”他叫我。
我没应。
“对不起。”
我还是没回头。
不是不想说什么,而是知道说什么都没意义。那些迟来的道歉,像雨水落在已经烧焦的地上,只剩一缕白汽,什么也留不下。
离婚后,我带着孩子重新租了房子,开始一个人上班、带娃、接送、熬夜。那段时间很累,累到有时候晚上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喂奶,喂着喂着自己都能睡着。
我爸妈心疼我,想让我搬回去住。我没同意。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我不能永远躲在他们羽翼底下。再说了,他们也老了。爸退休金不高,妈身体本来就一般,那回受了刺激后,血压一直不太稳。我已经拖累他们够多了,不能再把后半生也压在他们身上。
好在人这个东西,真是逼出来的。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没那么能扛,后来才知道,不是不能扛,是没到那个份儿上。到了非扛不可的时候,再难也能扛。
孩子两岁的时候,我换了工作,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工资比之前高点,忙是真的忙,但好歹有奔头。孩子白天送托班,晚上我接回来,洗澡、喂饭、哄睡。偶尔发烧感冒,我就一边请假一边抱着他跑医院。撑不住的时候,也会躲在厕所偷偷哭两分钟,哭完接着出来干活。
日子苦不苦?苦。
可至少踏实。
不用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家里又少了什么;不用防着谁惦记我的工资、我的首饰、我爸妈给孩子的东西;更不用一边做媳妇一边像在打仗。
周磊后来去外地了。
听说是因为这边工作受影响,他待不下去,索性去了南方。刚开始做得辛苦,后来慢慢稳住了。抚养费他倒是一直按时打,有时还会多打一点。逢年过节,他会寄点衣服玩具给孩子,也会偶尔发消息,问安安最近怎么样。
我没把他拉黑,也没主动多说。
我们之间,好像剩下的只是一层很薄的“孩子父母”的关系。谈不上亲近,也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至少在孩子面前,我不想把事做得太难看。
至于婆婆和周鑫,消息断断续续也听过一些。
案子结束后,他们回了老家。老家地方小,什么事都传得快。婆婆那张老脸算是丢尽了,平时连门都不怎么出,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很多。周鑫更别提,房子没买成,婚也结不成,还背着案底,找工作处处碰壁,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听说还染上了赌瘾。
我听到这些,并没有多痛快。
说到底,他们混成什么样,都是自找的。我的生活已经被他们搅烂过一次了,我没有兴趣继续围观他们怎么烂第二次。
我以为这辈子跟他们的交集,也就到这儿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安安四岁那年,一个周五下午,我正在公司改方案,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对方确认我身份后,问我认不认识王秀英。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认识,怎么了?”
“她突发脑出血,在抢救。她手机最近联系人里有您,另一位是周磊先生,但暂时联系不上。现在病情危急,需要家属过来。”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其实从法律上讲,我跟她早没关系了。可人家医护不会替你分这层心,名单里有你,就先打给你。更何况,周磊电话一时打不通,周鑫那种人,医院估计也未必联系得上。
我挂了电话,脑子乱得厉害。
说不管吧,好像真有点做不到。说去吧,我又觉得荒唐。当年她把我逼成那样,现在她躺在抢救室里,我还得跑过去?
最后我还是去了。
也不是多善良,就是觉得,真要出了人命,我以后想起来,心里不一定过得去。
到了医院,我先看到的不是婆婆,而是周鑫。
几年没见,他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股混日子的颓气隔着几米都能闻出来。他一看见我,眼睛都亮了,像抓住根救命稻草。
“嫂子!你来了!”
“别这么叫我。”我冷着脸。
他也顾不上了,急得团团转:“妈在里头,医生说要手术,要好多钱,我哥电话打不通,我……我真没办法了。”
“没办法你就想办法。”我看着他,“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伸手。”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居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初夏姐,我求你,先救救我妈。我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是我混账,可现在真是人命关天啊。”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一点都没软,反而觉得可笑。
人总是这样,得意的时候理直气壮,倒霉的时候才知道求人。
医生很快出来了,说情况危险,要立即手术,费用也不低,让家属赶紧签字缴费。
周鑫哆哆嗦嗦,字都快签不利索了,缴费那栏更是盯着单子直发傻。
就在这时候,周磊赶来了。
他应该是从外地直接赶回来的,身上风尘仆仆,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里全是血丝。看到我,他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我会来,但也就那一下,很快就去找医生了解情况。
知道要立刻手术后,他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说:“做,马上做。钱我想办法。”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他对他妈,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也正常。
毕竟那是他妈。
后来的事情,挺乱的。
手术做了,人没死,但情况很差。大面积脑出血,命是保住了,半边瘫了,说话也不利索。周磊辞了外地的工作,留下来照顾。卖房、借钱、找护工,一样一样撑。
而周鑫呢,前两天还在医院跟着转,第三天开始就借口筹钱不见人影。再后来,人就跟蒸发了一样。偶尔冒个头,也只是问一句病情,根本指望不上。
我冷眼看着,只觉得一点都不意外。
一个被偏爱惯了的人,到最后通常都最靠不住。因为他从小就只学会了一件事——索取。
婆婆瘫在床上后,我去过医院一次,不是专门看她,是陪同事体检顺路。经过病房门口时,我看见周磊正给她擦身。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弯着腰,拧毛巾、擦胳膊、翻身,小心得不行。
床上的王秀英哪还有从前那股凶劲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眼神木木的,嘴角还歪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觉得解气,只觉得荒凉。
人这一辈子,争啊抢啊,到最后争来什么了?
她当初把我爸妈给孩子的钱一把抓走,拼了命也要成全的小儿子,关键时刻连影子都没有。反倒是被她伤得最深的大儿子,在给她端屎端尿。
真像个笑话。
再后来,婆婆又因为并发症进了一次医院。那次更严重,医生几乎把话说透了:年纪大了,基础病多,器官在衰竭,抢救意义越来越有限。
周磊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最后决定把人接回家,保守治疗。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
钱撑不住是一方面,人也撑不住了。
有天晚上,安安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儿童医院急诊。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给周磊打了电话。其实拨出去之前我还在想,我是不是疯了。可真接通那一刻,我还是说了:“安安在医院。”
他来得很快。
那一夜他陪着跑上跑下,缴费、拿药、看液体,最后靠在输液室冰冷的铁椅上,低声跟我说:“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我没回答。
不是赌气,是不知道怎么答。
因为有些辛苦,说出口也没用;有些道歉,听见了也回不到过去。
可我承认,那一晚,我对他的恨淡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原谅,是淡了。就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炭,表面还是黑的,可到底没那么烫了。
没多久,婆婆去世了。
消息是周磊打电话告诉我的。他的声音特别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初夏,我妈走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流。
“……知道了。”
他说后事简单办,不折腾,也不打算通知太多人。说完这些,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到今天,我也没脸求你原谅。只是想告诉你,她最后清醒的时候,说过一次对不起你。”
我听完,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真的。
不是装出来的大度,是那种事隔多年之后,你发现自己连怨都怨不起来了。就好像那伤口早结痂了,天气不好时还会隐隐发痒,但你不会再专门扒开它看。
“嗯。”我关掉水龙头,“安安挺好的,你放心。”
他“嗯”了一声,低声说:“那就好。”
后来他又离开了这个城市,说去更远的地方工作。抚养费还是照常打,逢年过节给孩子寄礼物。有时候视频,安安会脆生生叫一声“爸爸”,他在屏幕那头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我没再婚。
不是被吓怕了,也不是对谁念念不忘,就是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挣钱、养孩子、陪爸妈,日子简单点,反而轻松。以前我总觉得女人得有个家才算稳,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稳,不是有人给你一个屋顶,是你自己心里有根梁,塌的时候知道撑,黑的时候知道往前走。
有一年冬天,安安趴在窗边看雪,忽然问我:“妈妈,奶奶是不是在天上啊?”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王秀英。
小孩子记忆很散,他对这个奶奶几乎没什么具体印象,只有大人偶尔提起时模糊拼凑出来的一点影子。
我走过去,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也许吧。”
“那她还会偷东西吗?”他睁着眼睛问得特别认真。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孩子就是这样,大人拼命藏的那些狼狈,在他们那里,最后常常只剩一句最直白的话。
我蹲下来,看着他说:“人做错了事,是要付代价的。所以安安以后不管多喜欢什么,都不能伸手拿别人的东西,知不知道?”
他点点头:“知道。”
“还有,”我摸摸他的头,“别人就算是亲人,也不能随便越过你的界限。你的东西,要学会保护。你的心,也一样。”
他听不太懂,只是抱住我脖子,软软地说:“我保护妈妈。”
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赶紧把他搂紧了点。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如果当初王秀英没伸那只手,如果周磊能更早一点立住,如果我再忍一忍,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后来我不想了。
人生不是算术题,倒回去重做一遍,就能得出更好的答案。很多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毁掉的信任、寒掉的心、错开的路,都回不来了。
我只能庆幸,自己当初没继续糊里糊涂地陷下去。
二十万礼金和那一套金首饰,说到底,丢的不只是钱,是一场彻底看清。看清一个家庭的底色,看清一个男人的软肋,也看清自己到底该守住什么。
我守住了我爸妈的体面,守住了我儿子的那份底气,也守住了我自己。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底下白茫茫一片,安安拿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回头冲我笑:“妈妈,春天什么时候到啊?”
我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快了。”
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