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国际化，是深化金融开放的生动注脚。进程如何？有何难点？怎样攻坚？第十七届夏季达沃斯论坛现场，多名与会嘉宾围绕这一话题展开热烈讨论。共识已然形成：当前人民币国际化已迎来关键窗口，支付、计价两大货币职能成效显著；但储备功能建设仍是长期工程。境内外配套机制、离岸在岸协同体系建设仍较为复杂，未来需依托长期政策积累，稳步推进金融高水平开放、完善全球人民币流通网络，循序渐进实现人民币国际化长远目标。

支付与计价功能显著走强

人民币国际化是长达20年的长期系统性工程。近年来，各类落地成果集中显现，成为达沃斯与会嘉宾达成的共识。

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副院长兼金融学教授朱宁指出，十余年间，中国持续布局全球离岸人民币中心，配套金融产品、交易场景不断完善；叠加中国经济增长韧性突出、内地与香港金融市场运行稳定，在全球地缘风险上升背景下，人民币对冲风险的吸引力持续提升。

过去半年，人民币对一篮子货币呈现温和升值态势。支撑基本面清晰：稳定的贸易顺差、国内经济企稳修复、全球动荡环境下中国宏观政策的稳定性与独立性。与此同时，全球投资者配置人民币资产意愿提升，多元化需求持续推动人民币跨境流通规模扩张。数据显示，中国资本项下跨境人民币收付占比已上升至60%左右。人民币依托良好信誉、稳定币值、较低融资成本和日趋完善的支付清算网络，为全球主体提供了多元币种选择和风险分散工具，也为跨境资本流动创造了更加稳定、可预期的金融条件。

2026年来，中国人民银行密集与加拿大银行、埃及中央银行、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银行续签双边本币互换协议；近日举行的陆家嘴论坛上，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宣布，将在上海自贸区开展离岸人民币外汇交易试点，进一步打通境内外市场，活跃人民币外汇交易。多项举措均预示着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的提速。

这也绝非一场“独角戏”，全球经济体对人民币“存在感”的提升有着真切体会。“南非已与中国央行搭建人民币结算合作框架。去年末，南非标准银行成为非洲首家接入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的金融机构。得益于两国央行的深度协作，双方业务协同顺畅。”南非财政部副部长Ashor Nick Sarupen说道。

美国外交关系协会中国研究高级研究员刘宗媛的评价更加直观：交易媒介层面，打分至少是“A”——中俄双边贸易超九成脱离美元结算，使用人民币作为跨境结算货币的比例也超过60%；计价尺度领域，上海原油、铜期货，广州锂交易、稀有金属交易市场陆续推出人民币计价品种。“人民币国际化已经从一项‘面子工程’，升级为国家长期性的核心战略，这一转变意义重大。”

人民币国际化走向“黄金窗口”，背后不仅有我国制度层面的稳步推进，也与全球“去美元化”大趋势息息相关。正如Ashor表示，去美元化是一个持续推进的长期过程，核心诉求是摆脱对单一货币的依赖。未来全球货币体系必然走向多元化，不能过度绑定单一主权货币。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基础，是跨境交易体系具备互通性、透明度，以及统一规范的交易规则。

不在于短期升值

业内人士对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必要性”有一项共识——人民币国际地位尚未与中国经济实力相匹配。尤其是储备货币功能的发挥尚未取得显著进展，这也是人民币距离成熟国际货币的核心短板。

数据显示，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占比约为1.98%，美元占比近58%。

Ashor强调，一种货币能否成为主流储备货币，核心不在于短期升值，而是多重底层配套条件：货币自由兑换的市场可信度、全球跨境交易覆盖场景、成熟完善的结算基础设施、各国央行和私营机构便捷的交易渠道。“上述综合配套，才是决定人民币储备地位的关键，单纯依靠汇率升值带来的吸引力十分有限。”

汇率与外部风险平衡，同样是需要考虑的问题。“人民币汇率温和升值趋势会延续，但我并不认同部分机构激进预测人民币对美元快速破6.5的观点。”朱宁强调，出口长期是中国经济增长核心引擎，人民币快速大幅升值会重创出口产业，拖累整体GDP；历史国际教训也提醒政策层，激进汇率调整将引发连锁经济风险。从金融稳定层面，汇率大幅剧烈波动容易引发外部过度的政治博弈。中国过去三四十年金融改革一贯坚持“摸着石头过河”的渐进式思路，不会激进调整汇率。

值得一提的是，人民银行始终强调，“坚持市场在汇率形成中的决定性作用，保持汇率弹性，加强预期引导，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人民银行的预期引导及运用透明、符合国际规则和实践的宏观审慎管理工具，校正市场的“羊群效应”和市场失灵，有助于防止国际金融史上一再发生的破坏性均衡。

在刘宗媛看来，中国央行在维持人民币汇率可预期性方面做得十分出色。市场经常出现两极化预判：国内消费疲软时，就押注人民币贬值；海外大选等地缘事件出现，又单边看多升值。但本轮人民币升值周期逻辑和以往不同，核心是全球各国长期分散风险的需求，而非短期投机炒作。

错位布局离岸人民币枢纽

如何进一步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走深？从潘功胜的定调来看，“将持续完善人民币跨境使用制度安排和金融基础设施建设。开展多元化的货币金融合作，推动离岸人民币市场的发展，为跨境贸易和投融资活动提供便利”。

综合多名与会嘉宾建言，一方面，持续完善跨境金融基础设施，拓宽多元化结算渠道。扩容互联互通机制，扩大债券通、沪深港通覆盖范围，降低外资投资人民币固收资产的约束，丰富人民币安全资产供给；同时持续拓展与新兴市场、发展中国家的双边货币合作，搭建更多区域性清算网络。

另一方面，香港、上海离岸人民币中心错位互补、协同发展。朱宁表示，上海核心聚焦三大方向：境内离岸财富管理、服务内地本土企业、依托上交所发展境内离岸外汇相关业务；而香港已经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国际财富管理中心，主要搭建中国与全球双向跨境投资渠道。“过去两三年，两座城市全球融资规模同步提升，并非此消彼长的零和竞争。二者会同步成长为全球顶尖金融中心。”

不少分析人士提及了资本账户开放之于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性。不过，也有声音认为，资本账户开放是关键抓手，但不能“急功近利”。正如辽宁大学校长、英国皇家经济学会终身院士余淼杰说的，资本账户的完全开放、独立的货币政策、固定汇率制度形成了“不可能三角”，三者最多只能满足其二。因此，中国的资本账户开放很难一步到位，而应该逐步、有序地开放——先开放经常项目，再考虑开放资本项目。

“人民币国际化赋予了资本项目开放更丰富的内涵，必须更好服务人民币和外币、在岸和离岸循环。”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国家外汇管理局局长朱鹤新在2026陆家嘴论坛上提到。下一步，外汇局将推动外汇管理与人民币跨境政策更高效协同，支持人民币离岸市场发展，丰富人民币投资和避险产品，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稳定制度支撑。

北京商报记者 董晗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