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人民币国际化的进一步推进需要政策、市场和企业的合力支持。通过完善制度环境、优化金融服务、提升企业能力，可以有效破解当前存在的短板，巩固人民币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地位，实现更高质量的发展。

企业是跨境人民币的需求方和直接参与者，其行为与决策对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具有深远影响。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研究所在中国交通银行、商务部的支持下，2024 年进行了四次企业跨境人民币观察的季度问卷调查，客观反映跨境人民币的最新动态。每个季度收回企业问卷数量在1090 ～1793之间，从调查数据看，我国企业使用人民币的动机和主动性更强，跨境人民币业务种类有所增加，人民币成为仅次于美元的结算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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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境人民币现状：基于企业调查问卷的分析

参与问卷调查的企业特征

从受访企业性质看，国有企业占比 11%，民营企业占比71%，外资企业占比 18%，与我国企业的所有制分布基本一致，具有科学性和代表性。从受访企业跨境交易的地区分布看，东亚占比 75%，中亚占比 11%，东南亚占比 8%，其他地区占比 5%，表明跨境人民币主要集中在我国周边国家和地区。从企业所属行业看，制造业占比 40%，批发零售业占比 30%，其他行业占比 30%。

跨境人民币业务需求多样化

受到规模、业务种类、行业等因素的影响，受访企业跨境人民币业务需求不同，主要集中在外汇交易和贸易结算方面。为了有效降低汇率风险、缩短结算流程、节约时间和资金成本，超 60% 的企业开展了人民币结算，超 50% 的企业参与了人民币外汇交易。而且受访的外资企业使用人民币外汇交易和贸易结算的比例高于国企和民企。但是，贸易融资、跨境现金管理使用人民币的企业占比不足 20%，开展人民币离岸业务的企业则更少，表明跨境人民币业务还处于初级阶段。可喜的是，在与第三国尤其是“一带一路”国家开展的贸易投资中，近40% 的受访企业使用人民币进行结算。

安全与避险是主要动机

尽管企业开展跨境人民币业务的动机复杂多样，但是安全是最主要的动机，大约 70% 的受访企业将资产安全性放在首位，因为中国通胀率低、人民币汇率波动性小，使用人民币可有效避免资产减值。超过 50% 的受访企业将人民币作为分散风险、优化资产负债结构的重要手段，因为人民币与美元、欧元的相关性低。加强现金管理、获得更大收益也是企业开展跨境人民币业务的动机，40% 的受访企业因此选择人民币跨境结算。

政策是推动跨境人民币的重要力量

营造良好的跨境人民币政策环境，是受访企业的迫切期待。约 80% 的受访企业希望政府出台跨境人民币支持政策，支持企业跨境使用人民币。超 25% 的企业希望进一步简化跨境人民币业务流程，让人民币进出境更加便利、享受一定的税收优惠。超过 50% 的受访企业希望政府政策具有连续性。65% 的受访企业认为汇率对其选择人民币结算具有重要影响，希望政府政策让人民币汇率保持稳定性。

跨境人民币业务面临制度障碍和堵点

政策过于复杂、相关法律法规兼容性差，是受访企业反映最突出的问题。超过 60% 的企业认为跨境人民币政策复杂，例如，政策条款繁多且更新频率较快，企业不易理解和运用。近 50% 的企业认为资本管制或“资本流动障碍”是主要的堵点。近 40% 的企业认为法规兼容性弱，例如，多个部门出台政策法规、要求的文件资料多、同一内容各部门要求的格式不同，致使企业开展跨境人民币业务的成本较高。当然，还有其他制度约束，超 30% 的企业认为“投资范围受限”，超 20% 的企业认为“风险对冲的衍生品工具不足”。交易对手不愿意接受人民币，对人民币跨境使用形成较大的市场约束。调查数据显示，大约 40% 的受访企业遭遇交易对手拒绝接受人民币问题。此外，约 25% 的受访企业认为，人民币衍生工具有限，风险对冲成效不佳，挫伤了企业使用人民币业务的积极性。

扩大人民币跨境贸易结算和投资的意愿增强

企业对人民币国际化前景充满信心，大约 70% 的企业认为人民币将在国际贸易和投资中发挥更加重要的作用，愿意在经营中扩大人民币使用。大约 25% 的受访企业有增加人民币结算金额的计划，具体而言，超 10% 的受访企业计划增加 10%，9% 的企业计划增加 10% ～ 50%，约 2% 的企业计划增加 50% 或以上。民营企业增加人民币结算的意愿高于国企和外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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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跨境人民币的亮点与短板

2024 年四季度的企业问卷调查结果总体上延续了前三季度的趋势，再次印证了人民币国际化的积极进展与短板。企业广泛参与、使用场景多元、动机积极、政策支持、对非美元货币的竞争优势明显等，是现阶段跨境人民币的主要亮点；而特定业务渗透率偏低、政策复杂、外部不确定性高、风险对冲工具有限、企业风险管理水平不均等问题，仍是制约企业使用跨境人民币的因素。

企业参与广泛，业务从贸易结算向风险、资产管理发展

尽管 2024 年国际形势复杂多变，季度之间存在经济、贸易周期波动差异，企业端的跨境人民币业务呈增长态势。四次调研累计覆盖超过 5000 家企业，在所有制、地域、行业和规模等维度上高度一致，反映出人民币国际化具有坚实的微观基础。人民币的使用场景正从基础结算扩展到更复杂的金融业务，在 2024 年四季度的受访企业中，68% 开展了跨境人民币贸易结算，53% 参与外汇交易，20% 参与贸易融资，15% 开展跨境现金管理，20% 进行了离岸收付。企业使用人民币的动机是多元的：71% 强调资产安全性，51% 考虑风险分散，37% 考虑收益和现金管理。这种多样化需求为人民币在多场景渗透提供了内生动力。

国有企业发挥引领作用，第三国使用人民币增加

由于国有企业对政策的响应速度快、执行力更强，在国际贸易中有更大议价能力，是推动跨境人民币的主力军。跨境人民币结算覆盖率高达 71%，风险管理的成熟度和工具使用率也明显高于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此外，约 40% 的企业表示在与非关联的第三国交易中采用人民币结算，显示人民币正从双边贸易向多边网络渗透，作为国际支付手段的功能不断增强。

外资企业和欧美澳市场人民币使用比例上升

2024 年四季度，外资企业和欧美澳注册企业使用跨境人民币的积极性显著提高。外资企业样本占比从三季度的 13% 升至 18%，跨境人民币业务全面增长 ：跨境贸易结算使用率从 68% 升至 77%，在与第三方国家企业交易中使用人民币的比例从 40% 升至 48%，外汇交易、贸易融资、离岸融资等业务的参与度均有提升，表明基于市场需求和盈利考虑，外资企业正在主动将人民币纳入其现金和资产管理框架。尤其是欧美澳注册企业的人民币使用率大幅跃升 ：跨境贸易结算比例从 40% 提高到67%，离岸融资、财富管理等跨境人民币业务实现“零的突破”，离岸人民币支付使用率也明显提升。这一变化可能受益于人民币离岸市场流动性增强、中资金融机构全球服务能力提升，以及地缘政治不确定性驱动下对非美元货币的需求增加。

企业风险管理意识和能力持续提升

调查显示，企业的风险管理意识和能力呈现出健康的上升趋势。采取汇率避险措施的企业比例连续四个季度上升，从 29.2% 增至 32.3%。内部风控策略制定率和专职风险管理岗位配置率也同步提高。这种提升不仅体现在国企业和外资企业，民营企业同样表现出积极变化。企业根据具体情况制定不同的风险管理策略，采用的风险对冲手段多样化。其中，自然对冲仍是最主要的工具，离岸期货合约、合同货币调整条款等市场化工具的使用率有所提高。加强风险管理，有助于企业积极拓展人民币在更复杂金融场景中的应用，推动人民币从“结算货币”走向“融资货币”“储备货币”的转变。

亟待解决的制约因素和短板

政策复杂和资本流动限制。尽管企业整体上使用跨境人民币的意愿强烈，但一些制度性问题仍是人民币国际化的堵点。企业反映最突出的问题是政策复杂性高、资本流动障碍和法规兼容性差。政策条款繁多、更新频繁，企业难以理解和执行；资本流动受限、跨部门法规不协调，增加了企业的时间和资金成本。

在岸衍生品认可度低。2024 年四季度调查数据显示，在资产负债自然对冲、离岸人民币期货、合同货币调整、非现金交割远期、离岸远期 / 互换、离岸即期外汇市场、在岸衍生品等七类避险工具中，在岸衍生品使用率最低，且约 66% 的企业认为其“最不重要”。这反映出在岸衍生金融产品供求不匹配、风险管理效率较低，不能满足企业的风险管理需求。

民营企业“意愿强、执行弱”。民营企业在样本中占比超过 70%，且表现出较强的跨境人民币使用意愿，但实际执行力明显不足。与国有企业、外资企业相比，民营企业在跨境人民币贸易结算、融资、外汇交易和风险管理等方面的渗透率均偏低。这一现象主要受限于民企规模小、金融资源有限、缺乏专业人才，以及政策适配性不足等因素。亟须从政策支持、金融服务和企业能力建设三方面发力，简化流程、降低成本、加强培训和辅导，帮助民营企业将意愿转化为行动，提升跨境人民币使用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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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大跨境人民币规模和场景的建议

加强政策支持，提高跨境人民币吸引力

一是加快构建“人民币 + 数字货币”的双轮驱动模式。顺应全球数字货币发展趋势，利用数字人民币成本低、效率高、透明度强的优势，推动数字人民币在跨境贸易结算中的应用。与主要经济体央行合作建立“数字人民币—本币”跨境支付网络，拓展东南亚、非洲等新兴市场的应用场景，减少对美元体系的依赖。二是打造自贸区内人民币使用高地。结合高质量建设“一带一路”，在国内23 个自贸区、海南自贸港探索人民币结算创新模式，设立人民币跨境清算中心，探索人民币与当地货币互换和结算机制，提升人民币在亚太、中东、非洲等地区的使用比例。三是丰富人民币金融产品供给。推动更多人民币计价的绿色债券、ESG 基金等产品的国际发行，提升产品流动性和透明度，协调税收和评级政策，降低外国投资者成本，增强人民币计价资产的国际吸引力。

提升金融机构跨境支付效率和创新能力

推动建立更多双边本币互换和跨境清算中心，与新型国际支付平台深化合作，扩大数字人民币的跨境使用场景，减少对美元和 SWIFT 的依赖，提高人民币支付的便利性，降低跨境支付成本。加快人民币债券市场的衍生品创新，推出更多符合国际投资者需求的人民币计价产品，如绿色债券、碳债券和债券指数基金。提升市场流动性，降低进入门槛，吸引更多长期资金配置人民币资产。完善风险管理工具，提供个性化风险管理方案和多样化的汇率避险工具，如人民币期货、期权、远期合约等，帮助企业有效应对人民币汇率波动。

增加企业跨境人民币使用主动性

企业应将跨境人民币使用纳入其优化现金管理、资产管理和风险管理战略。一方面，积极与全球贸易伙伴，特别是“一带一路”合作伙伴和新兴市场签署人民币结算协议，利用当地政策支持和金融服务网络，提升人民币在跨境交易中的使用比例。通过营销、客户教育等手段，增强交易对手对人民币的接受度和信任感。另一方面，建设全球资金集中管理平台，优化人民币资金调配和结算，降低转移成本。充分利用期货、期权、远期合约等工具对冲汇率风险。借助金融科技手段，实现资金流动的实时监控和高效配置，提升资金使用效率和安全性。此外，通过发行人民币计价的金融产品（如债券、股票等），拓展国际融资渠道，利用绿色债券、碳信用债等创新产品吸引关注可持续发展的投资者，提升企业国际化竞争力。

作者信息：涂永红为中国人民大学长江经济带研究院院长、国际货币研究所副所长、财政金融学院教授，王景业为中国人民大学财金学院助理教授。

本文为《长江经济带绿色创新指数报告》课题研究成果之一。

来源｜《当代金融家》2025年8月

版面编辑｜于小淳

责任编辑｜李锦璇、阎奕舟

主编｜安然、李婧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