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政治紧张态势以不确定性溢价的形式渗透到国际政治经济运行之中

文｜《财经》特约撰稿人 金焱 发自华盛顿

编辑｜苏琦

贵金属在2025年走出历史级牛市行情，委内瑞拉局势在2026年伊始的陡然升级，新的地缘政治风险使投资者迅速涌向贵金属寻求避险，推动黄金和白银价格扭转此前跌势。2025年国际原油市场整体承压，油价在全年交易中持续走弱，布伦特原油和美原油累计跌幅均接近20%，创下自2020年以来的最大年度跌幅。布伦特原油已连续第三年下跌，形成有记录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年度连跌周期。

白宫已要求美国各大石油公司对委内瑞拉大量投资，修复委内瑞拉原油开采基础设施。据美媒报道，美国官员最近数周告诉美国石油企业高管，如果他们“希望就被委内瑞拉政府没收的钻井平台、管道及其他财产获得赔偿，就必须准备好现在重返委内瑞拉并大规模投资，振兴其遭重创的石油产业”。业内人士对政府这一要求持审慎态度，他们担心重建委内瑞拉破败的油田前景不明，而且未来一段时间内委内瑞拉政局也不明朗。

尽管美国总统特朗普押注委内瑞拉的石油，但短期内原油供应风险方向尚不明朗。莱斯大学贝克公共政策研究所拉美能源政策主任弗朗西斯科·莫纳尔迪（Francisco Monaldi）指出，经过多年的腐败、投资不足、火灾和盗窃，委内瑞拉的原油基础设施已支离破碎。要将其产量恢复至20世纪70年代的峰值水平，雪佛龙、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等公司需要在未来十年内每年投资约100亿美元，总成本或超1000亿美元。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黄金对不确定性的定价更直接、更“金融化”。原油与黄金走势有脱钩迹象，但并不意味着风险消失，而是说风险溢价更集中地被“搬运”到了避险资产上，而未通过能源价格来表达。

地缘政治紧张态势以不确定性溢价的形式渗透到国际政治经济运行之中。与此同时，人工智能作为一项具有通用技术属性的关键创新，在2025年加速扩散，它重塑了美国的增长结构、产业组织与国家竞争力，也暴露出结构性脆弱——从技术封锁到供应链瓶颈，再到监管与安全议题的内生约束。更宏观地看，班诺克本全球外汇（Bannockburn Global Forex）交易公司首席市场策略师马克·钱德勒（Marc Chandler）对《财经》表示，美国对“门罗主义”式区域影响力逻辑的重新强调，以及其他地区地缘风险与政治经济碎片化的叠加，表明国际秩序正在由以规则与市场一体化为主导的全球化模式，进一步转向以安全优先、产业政策与势力范围划分为特征的地缘经济格局 。

1月5日周一，现货黄金价格持续走高涨1.8%，重回每盎司4400美元上方，此前一周金价曾下跌4.4%。美国黄金期货3月合约上涨0.8%，至4,381.10美元。2025年最后一周，白银市场经历了一场过山车行情。白银价格大涨近5%，至每盎司76美元附近，铂金和钯金也同步走升，现货钯金涨超过3%。

美国3日凌晨对委内瑞拉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突袭首都加拉加斯并抓走委总统马杜罗及夫人。贵金属精炼商MKS Pamp SA研究主管尼基·希尔斯（Nicky Shiels）在一份报告中表示：“市场如今被迫重新定价的不仅是委内瑞拉风险，还有美国的不可预测性与军事投射能力。”委内瑞拉黄金资源潜力预估或有3500吨，2024年黄金生产量为31吨，在全球各国黄金生产量中处于中游水平。

2025年，伦敦现货黄金累计上涨超60%，全年先后50次创历史新高，为近四十年来最强表现。黄金价格自2025年开年以来的上涨，展现出许多与历史经验不同的新特征。金价主要受到三重因素支撑：一是2026年晚些时候美国可能降息的预期，二是持续的央行购买，以及对全球增长的持续的担忧。

原油市场则因全球供应过剩的宏观背景，对委内瑞拉的地缘政治冲击表现出罕见的“淡定”。布伦特原油甚至一度下跌1.2%，至60美元/桶，西得克萨斯中质原油徘徊在57美元/桶左右；随后美、布两油抹去盘初逾1%的跌幅转涨，截至发稿分别报57.42美元/桶和60.90美元/桶。美国国际能源署（IEA）预测2026年全球原油供应将出现创纪录的过剩，加之委内瑞拉当前产量在全球占比极低，市场普遍认为这一事件难以改变油市供需宽松的整体格局，油价并未出现恐慌性飙升。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最新表态称，西方油企或重返委内瑞拉，美制裁将延续至石油业治理改革落地，但他排除了军队在石油领域发挥作用的可能性。虽然特朗普展望未来能在委内瑞拉石油上大赚一笔，但美国多家油企对此持谨慎态度，表示将密切关注委内瑞拉局势。

雪佛龙石油公司是目前唯一仍在运营委内瑞拉油田的美国大型油企，这家企业在委运营超百年，其生产的重质原油供给墨西哥湾沿岸等地区的炼油厂，其依据是美国授予的特殊许可证。企业发言人3日说，眼下要确保员工安全、福祉以及资产完好，“将继续依法依规运营”。埃克森美孚公司、康菲石油公司等美企也曾在委内瑞拉投资。20世纪70年代，委内瑞拉政府正式将石油产业国有化，20世纪末重新对外资开放，2007年提出参与开发委油田的西方企业须与委方企业合资，且项目须由委方控股。埃克森美孚和康菲随后退出在委业务。对于特朗普有关美资入委的最新言论，埃克森美孚、康菲石油尚无回应。

美国赖斯大学贝克公共政策研究所拉美能源项目主管弗朗西斯科·莫纳尔迪认为，委内瑞拉若对美开放石油项目，雪佛龙或将最先受益，其他油企则会密切关注委政局动向，观察运营环境和履约情况如何。

尽管委内瑞拉原油供给存在“再上台阶”的想象空间，油价的下行风险正在被重新定价，但这个空间能否兑现，核心取决于该国权力更迭后的制裁政策与投资安全框架能否稳定落地。委内瑞拉在去年11月的原油产量约为93万桶/日，但受近期储运瓶颈影响，实际产量可能已下滑至80万桶/日左右，高盛分析师达恩·斯特鲁文（Daan Struyven）表示，考虑到其基础设施受损和退化程度，任何产量恢复和回升都将是缓慢且有限的，而且还需要强有力的激励措施来促进大规模的上游投资。

美国介入之后，委内瑞拉的石油产量在未来有望进一步提高，这可能会最终对油价造成压力。就近期而言，高盛维持了其对今年油价的平均预测不变，布伦特原油的均价预测仍为每桶56美元，西得克萨斯中质原油的均价预测仍为每桶52美元。

Rystad Energy地缘政治分析主管豪尔赫·莱昂（ Jorge Leon）警告称，历史经验表明，强制政权更迭很少能迅速稳定石油供应，利比亚和伊拉克就是前车之鉴。委内瑞拉大部分石油属于高成本、高污染的超重质油，且面临设备被盗、电力短缺等深层次问题，产能恢复将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