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汪扬

美元霸权不是被击败的，而是被绕过的。不是被另一个霸权取代，而是被去霸权化。不是在某个戏剧性时刻崩塌，而是在千万个P2P交易中悄然瓦解。

上次我们讨论了稳定币如何成为美元霸权的双刃剑。今天，让我们深入剖析美元霸权运作机制的核心通道CHIPS，以及为什么稳定币可以绕开这个通道，削弱美元霸权。

01

美元霸权的通道

让我们从一个简单的例子开始。假设一家泰国公司想要向阿根廷公司支付10亿阿根廷比索（约80多万美元）的货款。理论上，这笔交易与美国毫无关系——泰国公司、阿根廷公司、两国货币，美国在哪里？

但现实是残酷的。

首先是汇率陷阱。泰铢对阿根廷比索的直接汇率市场几乎不存在。即使存在，买卖差价可能高达15%。于是，这家泰国公司被迫选择“更便宜”的路径：先将泰铢换成美元，再将美元换成比索。为了省钱和便利，进入SWIFT和CHIPS的“道”。

但SWIFT仅仅是个通讯系统——“银行间的WhatsApp”。泰国银行给阿根廷银行发送一条SWIFT消息："请向某某账户支付10亿比索。"但消息不是钱。真正的资金流在哪里？

这就引出了美元霸权的另一个核心支柱：CHIPS（Clearing House Interbank Payments System，纽约清算所银行间支付系统）。CHIPS承担了全球95%以上的银行同业美元支付清算与外汇交易结算业务。几乎所有国际美元交易——无论是泰国到阿根廷，还是德国到日本——最终都必须通过CHIPS清算。

为什么？这里需要理解一个关键概念：所谓的"海外美元"都只是欠条。德国某银行的美元账户，实际上是该银行纽约分行在美国某家CHIPS成员银行的账户。当德国企业向日本企业转账美元时，实际清算必须在纽约进行。

这就像一个全球赌场：世界各地的银行都在发行和交易美元筹码，但这些筹码最终都必须回到纽约这个唯一的兑换窗口才能变现。无论你在拉斯维加斯、摩纳哥还是澳门赢了筹码，最后都得去同一个收银台。而CHIPS，就是这个全球美元赌场的唯一收银台。

02

CHIPS：沉默的刺客

如果说SWIFT是美元霸权的喉舌，那么CHIPS就是它的心脏。但奇怪的是，几乎没人谈论CHIPS。

为什么CHIPS比SWIFT更致命？SWIFT禁令意味着"你不能用我们的通讯网络"，你还可以改用电话、邮件或其他银行。但CHIPS禁令意味着"你的美元被冻结"，没有任何应对方法。这就是切断电话线与冻结银行账户的区别。

CHIPS的效率令人震惊，每天处理1.8万亿美元的交易。通过精妙的多边净额结算，CHIPS的流动性效率平均为25:1，即每投入1美元的资金，可支持25美元的结算支付价值（CHIPS官网数据）。41家CHIPS直接会员控制着全球95%的国际美元流动。美国财政部一声令下，任何实体都可能被排除在外。

更可怕的是CHIPS的无声武器化。2018年，土耳其国有银行Halkbank的高管在美国被捕。CHIPS没有正式制裁该银行，但其美元支付开始"遭遇技术故障"。清算时间从1天延长到2-3周，许多土耳其企业被迫放弃美元交易。没有头条新闻，没有正式声明，只有缓慢的金融窒息。

“如将我国金融机构（如中国银行）踢出CHIPS，相当于对华释放了一颗‘金融核弹’，易对我国造成较大的系统性金融风险，而美国自身损失相对较小。这种操作对美国来说简单灵活，易成为斗争激化时美国首选的政策工具。”（黄奇帆《战略与路径》）

03

稳定币：绕过霸权的阳关道

在传统货币体系内，虽然大家已经看透美国的游戏，但是能够挑战的寥寥无几。中国力图绕过美元霸权，推出了CIPS——一个SWIFT+CHIPS+Fedwire的三合一替代品。CIPS整合了通讯、清算、结算功能，23小时运营，原生支持跨币种交易，还为数字人民币预留了接口，技术上确实先进。

但CIPS至今还难以解决两大困境：

首先是流动性困境：美元/欧元市场日交易6万亿美元，点差0.01%；而人民币/欧元市场日交易不超过500亿美元，点差0.5%；至于人民币/卢布市场，点差可以超过1%甚至超过2%。市场没有深度就没有效率，没有效率就没有吸引力。

其次是汇率定价困境：一些交易的汇率定价背后具有较强的行政力量，与市场汇率存在偏差，还没有形成成熟的汇率定价机制。

然而，就在中美两国为控制金融管道而角力时，在传统路径之外，加密世界正在建造飞行器。

稳定币彻底绕过了CHIPS。传统路径需要经过层层中介，稳定币只需要钱包对钱包。无法通过CHIPS监控交易、冻结资金、执行制裁。这个美元霸权的支柱在稳定币体系里毫无支撑力。

稳定币实现了真正的7*24清算，而CHIPS只在工作日运行18.5小时。更重要的是，稳定币创造了去中心化的流动性。在拉各斯，你找不到奈拉/泰铢的交易市场，但你能找到USDT/奈拉的P2P市场。市场深度不再由央行创造，而是由需求自发形成。

但批评者总是指出稳定币的关键瓶颈：你最终还是需要换回法币。USDT在链上流转得再自由，到了现实世界，你还是得通过银行体系才能买到面包。然而，这个局面即将被彻底改变。

04

以法币之名，告别法币

美国自己可能会扣动终结美元霸权的扳机。

美国的GENIUS法案及相关立法正在为稳定币的主流化铺平道路。当监管明确后，美国企业巨头们已经摩拳擦掌：亚马逊准备推出Amazon USD，沃尔玛计划发行Walmart Dollar，苹果可能上线iUSD。这不是小打小闹的试验，而是即将改变游戏规则的海啸。

当沃尔玛接受稳定币支付并给予折扣时，竞争对手将被迫跟进。墨西哥工人可以收取Walmart Dollar工资，瞬间发送给家人，家人可以直接消费或兑换比索。整个过程无银行参与，无CHIPS清算。

更具破坏性的是企业间支付。当特斯拉可以用稳定币向供应商付款，供应商可以用稳定币购买原材料，整个供应链都可以运行在稳定币之上时，一个平行于传统银行体系的金融宇宙就此诞生。

这不是科幻小说。在今天的阿根廷，许多自由职业者已经完全活在稳定币经济中。银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05

美元霸权的悖论

美国现在面临一个无解的困境。如果扼杀稳定币，创新将外流，其他国家甚至去中心化的稳定币将趁虚而入。如果拥抱稳定币，CHIPS将逐渐边缘化，金融监控能力下降，制裁武器失效。如果试图控制稳定币，去中心化项目将转入地下，其他国家推出竞争产品，反而加速去美元化。

这就像大英帝国在19世纪末的困境：选择开放带来了伦敦的繁荣，但也埋下了英镑霸权终结的种子。

未来五年将是金融史的分水岭。如果稳定币日交易量超过万亿美元，如果财富500强普遍接受稳定币支付，如果多个国家将稳定币纳入储备，那么传统金融体系将面临不可逆转的式微。

金融网络具有强大的路径依赖。一旦稳定币生态达到临界规模，使用的人越多流动性越好，流动性越好成本越低，成本越低吸引力越大，吸引力越大使用的人越多。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而CHIPS将陷入相反的死亡螺旋。

06

去霸权化体系的萌芽

我们正在见证的不仅是支付方式的改变，而是金融权力结构的根本重组。从地理空间到赛博空间，从需要许可到无需许可，从不透明到透明，从单极霸权到去中心化网络。

CHIPS大楼依然矗立在纽约，每天处理着数万亿美元。但在全球各地的角落里，一个平行金融宇宙正在加速膨胀。

历史的吊诡在于，美元霸权最强大的时刻可能也是它最脆弱的时刻。当一切交易都必须经过你的节点时，绕过这个节点就成了所有人的动力。当金融武器化达到极致时，去武器化的技术就会应运而生。

布雷顿森林体系从确立到崩溃用了27年。基于CHIPS的美元霸权体系还能维持多久？

未来的金融史教科书可能会这样记载：美元霸权不是被击败的，而是被绕过的。不是被另一个霸权取代，而是被去霸权化。不是在某个戏剧性时刻崩塌，而是在千万个P2P交易中悄然瓦解。

但稳定币逐步在全球兴起，稳定币发行人将日益多元化，同时去中心化的稳定币发行平台也在生长。美国对稳定币的控制力，将远不如通过SWIFT和CHIPS对传统货币体系的控制力。

（作者汪扬为著名数学教授，香港科技大学副校长（2020-2025年），香港Web3协会首席科学顾问。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本文首发于FT中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