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何柳颖

界面新闻编辑 | 王姝

线下支付“战事”从未停歇。

近段时间以来，支付宝紧锣密鼓推动NFC支付——“碰一下”的落地。另一边，微信支付则继续深研二维码支付，比如在今年11月将元宝接入微信支付，帮助商户通过二维码实现智能化点餐收款、生成推广文案，同时推动刷掌支付的技术创新与海外落地。

需要关注的是，在线下支付市场，扫码支付已称霸多年，支付宝的NFC支付、微信的刷掌支付等创新产品将如何搅动这个沉寂良久的江湖？两大王者的新一轮竞争又将如何展开？

微信支付似乎保持着一种赢家的淡定。

去年7月至今，支付宝开足马力推动“碰一下”的线下铺设，用户从0迅速突破至2亿。微信支付对此反应平稳，但投资者急了。

在腾讯控股有限公司2025年股东大会上，有投资者问，管理层关于支付业务未来有哪些推广和市场占有率提升的规划。

腾讯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马化腾当时回应称，我们在深度考虑这个问题，选择的是扫码和刷掌结合。国外比如Apple pay经常用碰一碰的方式，但从十几年前（开始），微信加好友、扫码、调用小程序，在微信生态中形成了这样的肌肉记忆和习惯。所以我们认为用摄像头去执行支付操作，是目前最符合普通人习惯的方法。感应式的支付，户角度可能会担心手机有没有开NFC，开了会不会耗电，会不会被人碰一碰就支付，会不会泄露信息等。

马化腾表示，所以我们选择最直观的方式，即目视之下可控的支付，且我们的刷掌支付在全球是比较领先的，当然，大家也不用担心生物信息被采集，我们也做了大量安全的防护。

正如他所言，微信支付如今选择的是“扫码+刷掌”的路径。或者说，继续守住扫码的护城河，刷掌等技术探索作为补充与创新。

腾讯方面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现在依旧在深耕二维码支付领域。扫码支付的便捷性和安全性已经得到了行业和用户的认可，形成了良好的用户使用习惯。从商家角度来说，扫码支付成本非常低，目前仍是商家快速便捷进入数字化生态体系最普惠的方式，很多面向行业和商家的更新也都是围绕二维码展开的。

对于刷掌支付的推出，腾讯相关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记者，并不是为了取代或者颠覆扫码支付，而是为满足更丰富的场景需求，为不同的用户群体提供更加便捷的生活体验，在不同场景提供不同的刷掌技术方案，比如为老年社区饭堂提供刷掌核验身份以及领取补助的能力等。

另外，界面新闻记者近日留意到，多名海外用户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表示，微信新增了一个“境外NFC”支付功能，在境外，VISA商户一拍即付，将手机靠近刷卡机即可完成支付。

有业内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目前Visa和MasterCard的支付网络在海外已经广泛使用，微信也希望适配海外用户的NFC支付需求。

对于NFC方面的布局，微信方面未有明确回复。

刷掌支付“小步走”

在线下市场，支付宝支付与微信支付的技术策略似乎正走出不同路径，一方重仓NFC支付，另一方则在力守扫码支付的同时，不紧不慢地推动刷掌支付。

在2023年的活动上，腾讯公司副总裁、微信支付负责人张颖提到了刷脸支付，他称，在用刷脸支付时不太习惯，“因为自己有点社恐”。

“那个时候我和团队说，到底有没有一个机会能将用户的手掌变成微信ID的延伸。”张颖说。

随后，张颖就在活动上首度官宣刷掌支付，他称，微信支付办公楼层的门禁系统已经采用了刷掌进入的方式。两年过去，如今腾讯总部大厦已全面覆盖刷掌，包括办公区域的门禁、食堂支付等。

当时团队认为，要解决的技术难点很多，包括复杂光线环境、人群生理差异、各种刷掌习惯等。不过优点也很明显，腾讯优图实验室介绍，每个人的手纹和掌静脉信息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是同卵双胞胎也有明显差异，这使得刷掌支付在身份验证方面具有出色的精确度。

直至现在，微信团队围绕刷掌支付进行了多次升级。在今年11月的新加坡金融科技节上，微信支付发布腾讯刷掌模组O4，实现了小型化与高性能的突破，在继承“掌纹+掌静脉”双模态生物识别、金融支付级安全（支持实时活体检测与数据加密）等核心优势的同时，体积显著缩小、功耗进一步优化，能灵活嵌入各类终端设备。

（刷掌模组O4 图源：腾讯集团）

展会上，腾讯还推出了PalmDa POS一体机，据介绍，这款手持终端产品融合了银行卡、二维码和刷掌三种支付方式，计划通过EMV认证（金融IC卡技术标准）及PCI PTS 7.0认证（终端安全措施）。

微信刷掌也已走向海外。2024年11月，在第九届新加坡金融科技节现场，腾讯刷掌技术的出海计划正式发布，并宣布与Visa合作，将刷掌技术引入国际支付市场，首站落地新加坡。目前，腾讯刷掌已在圣淘沙名胜世界投入商用，覆盖园区内的餐饮、零售、泳池及水上乐园等多种消费场景，主要服务中国内地微信用户的跨境消费体验。

技术安全方面，微信支付方面表示，相较指纹与面部，掌纹可以说是总结二者缺点后优化的综合，即红外扫描的技术保证了支付过程的全程无接触，避免了个人信息的残留以及病菌的传染，掌纹和静脉的同时信息获取增大了识别所需的信息量，自身识别范围较小因此受到的光线等外环境影响小，同时用户可控性也更高，实现了便利性与安全性兼得。

场景应用方面，与支付宝的碰一下类似，微信的刷掌技术不仅是一个支付入口，同时也可以是身份认证、会员注册的入口。

但在市场推广方面，微信仍保持着“小步走”的节奏。今年8月，微信支付官方强调，微信刷掌目前还在内测邀请阶段，暂未开放设备申请，并称微信支付刷掌服务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加盟模式或代理模式。

界面新闻记者梳理发现，微信刷掌推出至今，合作推广模式仍为“总对总”。比如，2023年5月，微信支付、腾讯微卡团队联合深圳大学创新试点的“校园一掌通”服务正式上线，刷掌机在深圳大学投入使用；同年9月，微信刷掌正式登陆广东711便利店1500多家门店，广东711成为全国首批支持使用刷掌支付的便利店。

作为比较，支付宝正在大力度、快节奏、全范围地开展“碰一下”地推。有支付终端供应商告诉界面新闻记者，他们是首批参与到支付宝“碰一下”生态合作的机构之一，在产品推出之际就启动了合作，“围绕微信的刷掌支付，我们在智能终端也有一些合作，但很少，属于探索和创新性质。”

用户侧的体感也很明显，“支付宝的碰一下我现在每天买咖啡都会用，有立减。微信刷掌我也开通了，但平时比较少见到。”有受访者如是告诉界面新闻记者。

当然，微信有“小步走”的底气。根据中国支付清算协会发布的《2024年移动支付用户使用情况问卷调查报告》，扫码支付是绝大多数用户经常使用的支付方式，占比91.7%。线下场景中，约八成移动支付用户经常使用的产品是微信、支付宝。而界面新闻记者多方了解到，在线下扫码市场，微信实际上已经处于领先地位。

支付宝缘何未投入到刷掌支付？

另一个关注点在于，支付宝为何没有投入到刷掌支付？

事实上，在2023年，支付宝（杭州）数字服务技术有限公司曾申请过掌纹掌静脉识别设备等相关专利。当时外界猜测，支付宝将推出刷掌产品。毕竟，早在2015年，支付宝就曾在一个展会上展示过基于手机摄像头的掌纹支付技术。但直至现在，支付宝仍无刷掌类支付终端产品落地。

当时，市场都以为微信与支付宝会围绕刷掌展开新一轮竞争，但支付宝后来将目光锁定在NFC。

在一个播客节目里，蚂蚁集团资深副总裁、首席市场官陈亮曾提及一个动机。他称，当时（2023年）成都大运会、杭州亚运会相继举办，许多外国运动员习惯的NFC支付却难以满足。

这或许促使蚂蚁对NFC支付投入了更大的注意力。“我们并非认为扫码支付要（被）淘汰，而是现在这种非接触式（支付）在全球其他地区广泛应用的情况下，中国要不要（提供）多一个选择，无论是对于中国的新兴用户而言， 还是对于进入中国的国外用户而言。” 陈亮表示。

也许，要在中国重新培养或者说提供多一个扫码之外的支付习惯，选择基于NFC的“碰一下”是一个更稳妥的选择。毕竟，NFC支付（比如信用卡感应刷卡、Apple Pay等）已经历了海外市场的验证，并且在来华人士群体中也存在切实需求。

对于支付宝的路径选择，中国（上海）自贸区研究院（浦东改革与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室主任刘斌向界面新闻记者分析认为，核心是场景需求适配、技术落地成本与用户生态兼容的综合考量，而非单纯技术取舍。

“从全球看，刷掌支付仍处于发展初期，海外应用普及程度并不高。其次，刷掌支付落地门槛高，相关的技术、标准和生态还不完善。对于商家来说，需投入价格高的专用终端，小微商户接受度较低。对于用户来说，需线下录掌纹，操作门槛较高。”刘斌表示。

在刘斌看来，NFC生态兼容性相对更完善，尤其近年来NFC成为智能手机标配，支付宝“碰一碰”可依托现有手机硬件，无需用户额外适配。

另外，界面新闻记者注意到，部分用户反馈，支付宝早前亦开通了境外NFC功能。界面新闻记者向支付宝方面了解NFC支付的海外市场布局，对方未有明确回复。

鏖战扫码与刷脸支付

在走出不同路径之前，微信与支付宝基本都是在同一个阵地正面对垒，包括扫码以及刷脸支付。

时间倒回到2013年8月5日，彼时微信官宣推出5.0 版本,“微信支付”功能在这个版本里首度亮相。事实上，这距离支付宝推出第一个条码支付产品已经过去了两年，但在2014年春节，“微信红包”现象级产品瞬间引爆市场，微信支付市场竞争力迅速提升。

自此，两大厂商展开了激烈竞逐，并逐渐形成了如今第三方支付市场的双寡头格局。在这个过程中，二维码支付更是借助低成本优势迅速势席卷线下市场，如今，绿码、蓝码已经成为大小商家收款处的标配。

产品总是要创新的。当时，有人将扫码支付誉为支付的3.0时代，并一度认为4.0时代会是刷脸支付。

2015年3月，马云出席德国汉诺威消费电子、信息及通信博览会，用刷脸付从淘宝网购买了一套汉诺威纪念邮票，当时这个新鲜的技术被称作“Smile to Pay”。不过，直至2017年9月，支付宝刷脸支付的第一个商用试点才在肯德基KPRO餐厅正式上线。同年12月，微信支付全国首家人脸智慧时尚店落地深圳，“刷脸”购物、“无感”购物成为一时热词。

在当时，两大巨头都对刷脸支付寄予了相当期待。在2019年4月，时任支付宝支付事业部总经理钟繇曾表示，未来三年投入30亿对刷脸技术全面开放及商业合作进行支持。5个月后，钟繇表示，支付宝对刷脸支付的补贴从原来的30亿改为不设上限。微信支付同样启动了力度不小的青蛙设备奖励政策，具体金额未有透露。

但直至如今，刷脸支付一直未成为线下支付的主流。

一方面，是“生不逢时”，在大力度补贴的规模化阶段，疫情来袭。另一方面，支付终端的价格始终在高位，无论是微信的青蛙，还是支付宝的蜻蜓，都在千元价位。与一张纸就能支持、几乎零成本的扫码支付相比，商家明显安装动力不足。

从用户体验看，刷脸除了有张颖提及的“尴尬”之外，人们对于脸部被误用、被盗用的担忧亦难以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