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某美国智库发布《第八战线:以色列10亿美元影响力攻势内幕》。报告以美国《外国代理人登记法》文件、以色列政府采购材料和数十次访谈为依据,追踪2023年10月7日以后以色列对美影响活动的扩张。它所揭示的变化,不只是公共外交预算增加,而是以色列政府开始直接采购代理商、网红、宗教传播、短信平台和面向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网站网络。报告给出的结论也很克制:这些做法扩大了触达面,却没有证明能够扭转美国公众态度。
一、“第八战线”已经独立成局
第八战线是争夺认知。2025年末,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对美国福音派领袖说,以色列打的是“七线战争”,还有一条争夺人心、尤其争夺西方年轻人和美国保守派的“第八战线”。报告沿用这个说法,把研究对象限定为以色列政府及其承包商开展的官方公共外交活动。
“哈斯巴拉”不只是宣传。这个希伯来词本义是“解释”,在报告中指以色列公共外交。其工具包括游说公司、广告、社交媒体内容、记者和牧师代表团、网红合作、群发短信,以及试图影响生成式人工智能回答的信息网站。它已经从对外说明政策,延伸为一套按人群、平台和信息入口组织的影响工程。
十亿美元是总量估计。报告称,2023年10月7日以后,以色列政府用于公共外交的直接支出超过10亿美元,其中2023年以来依据FARA披露、代表以色列利益在美国开展影响活动的支出超过1亿美元。作者也承认,10亿美元无法全部沿采购和登记文件逐笔追出,因此这一总量不能与某一家公司的合同额或某一年度预算简单相加。

图1:《第八战线:以色列10亿美元影响力攻势内幕》报告封面,内部标注为Quincy Paper No.19,2026年7月。
二、旧影响体系不靠政府出面
旧体系由美国资金托举。长期以来,以色列在美国的政治影响主要依靠美国公民、捐助者和组织。报告列举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基督徒联合支持以色列组织、共和党犹太人联盟,以及若干智库和大额捐助者。美国自1948年以来向以色列提供的援助,经通胀调整约为3000亿美元;这些本土组织在维持两国关系中发挥了长期作用。
选举影响力早已成形。报告称,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从2022年中期选举起直接介入国会竞选,在最近一个周期涉及超过80%的众议院和参议院改选席位。该组织向贾马尔·鲍曼和科里·布什两名议员的初选对手合计投入2300万美元,支持击败托马斯·马西的团体又投入900万美元;其所背书候选人在2024年选举周期中有98%胜选。
FARA划出法律分界。按报告概括,只有在外国委托方的命令、请求或指导下影响美国政府,才触及外国代理人登记要求。美国本土组织以美国资金运转,并声称独立于以色列政府,通常不在这一登记范围内。这使传统网络既能参与选举,又不必承受外国政府直接出资所带来的披露和声誉成本。
传统网络仍在运转。报告没有把美国本土亲以组织的全部活动计入10亿美元,也明确说这些组织有时比本文调查的政府承包商更有影响力。所谓新攻势,不是用一套体系替掉另一套体系,而是在原有美国本土网络之外,叠加一条由以色列政府直接出资、能够自行确定对象、话术和成效指标的链条。
三、政策失分推高传播预算
2023年暴露了组织失灵。2023年10月7日以后,以色列公共外交由外交部、侨民事务部门、政府广告机构、政府新闻办公室、警察、军方等多个主体参与。报告援引以方人员说法,称当时“厨房里厨师太多”,政策口径相互冲突,主管国家公共外交的机构甚至长期缺少负责人。
投入增加没有止住下滑。以色列总理办公室2024年4月称,其公共外交人员已接受1500次采访、影响2600多篇报道、建立超过1.2万人的内容分发群,并制作300多部视频。但2024年2月至9月间,希望美国在结束冲突中发挥外交作用的美国人从55%升至61%,持同一意见的美国犹太人从45%升至54%。
政策与公关出现分歧。一种意见认为,再好的发言人与传播技巧也弥补不了错误政策;另一种意见则把问题归因于投入和组织不足,主张增加预算、加强政府直接控制。以色列最后选择了后者。2024年末,政府为“545项目”安排5.45亿新谢克尔,约合1.5亿美元,团队用6周会见800人,再用7周测试各组成部分。
预算曲线急剧抬升。报告图1把2023年的公共外交拨款估为5050万美元,2024年因缺乏可靠数字留空,2025年为1.9亿美元,2026年计划达到7.5亿美元。图下注明:“All are conservative estimates.”这些数字主要是拨款与保守估计,并不等同于已经结算的合同支出;2025年和2026年还只计入外交部资金,没有覆盖其他相关机构。

图2:报告图1显示以色列公共外交拨款估计由2023年的5050万美元升至2025年的1.9亿美元,2026年计划为7.5亿美元;报告明确说明2024年缺乏可靠数字。
舆论裂缝集中在三类人。报告把福音派、保守派和年轻人视为以色列过去最可靠、如今流失最快的支持群体。2025年7月的盖洛普调查显示,60%的美国人不赞成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另一项由以色列外交部委托的调查称,66%的美国人认为以色列在加沙杀死的主要是平民。
年轻群体转向最明显。2025年7月,18至34岁美国人中只有9%赞成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只有15%赞成当年夏天以色列对伊朗的战争。到2026年2月,盖洛普调查中同情以色列者占36%,同情巴勒斯坦者占41%,这是该调查首次出现后者超过前者;18至34岁群体的差距达到30个百分点。

图3:报告图6将2022年至2026年美国人对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同情度变化,与以色列公共外交拨款节点并列呈现。
四、哈瓦斯串起代理链条
政府开始接受登记成本。报告称,以色列过去担心FARA登记损害合作组织声誉,还曾研究如何绕开登记。但美国支持度快速下滑后,这一计算发生变化。2025年9月至2026年6月,以色列新聘用的FARA登记公司超过此前两年总和;2024年和2025年共有17家新公司登记为以色列利益服务。
法国公司充当总承包商。哈瓦斯媒体公司成为新体系的关键中间人。报告统计,该公司自2018年以来从以色列政府获得超过1亿美元,近年又把项目分包给7家美国公司。这种安排让以方不必逐个搭建媒体、宗教、网红和数据能力,而是通过一家公司调度现成的美国传播网络。
合同按人群分配任务。报告图4显示,Clock Tower X负责把亲以信息接入保守派媒体、影响人工智能服务并开展短信活动,已披露金额2850万美元,预计全年合同4650万美元;Show Faith by Works面向福音派,金额约231.4万美元;Bridges Partners和Piro各90万美元,分别管理网红群体和社交媒体活动;另外还有媒体联络项目。

图4:报告图4呈现哈瓦斯媒体公司与7家美国分包商的关系、合同金额及主要任务。
资金不能只看一张图。报告图5所列2023年以来FARA资金接收方中,美国犹太事务局超过3970万美元,Clock Tower X超过2850万美元,世界犹太复国主义组织美国分部约1206万美元,另有多家法律、游说和传播公司。这里既有新公共外交项目,也有原有FARA网络,显示新增攻势是嵌入旧网络扩张,而不是从零起步。
登记仍留下透明缺口。FARA使合同、付款和活动出现了可追踪的纸面记录,但报告认为,一些开展游说的组织没有登记,部分公司披露不完整,接受以色列政府资金的网红也没有公开财务关系。报告提到的投诉和律师意见属于对合规义务的判断,不能直接当作美国司法部门已经作出的违法认定。
五、影响对象被拆成三张网
第一张网瞄准网红。2025年,以色列外交部向Israel365提供9.3万美元,组织16名30岁以下、拥有数十万至数百万粉丝的保守派网红赴以色列。另一个由Bridges Partners执行的90万美元项目计划支付14至18名网红。报告记录,一名参加代表团的网红称,访问改变了他反对援以的立场;也有人发帖后在Instagram上失去1.5万名关注者。
直接付费已经出现。Yoav Davis因运营社交媒体项目获得16.15万美元,其中2024年1月16日至31日收到8000美元。Show Faith by Works在FARA文件中提出,以付费换取有利报道的方式招募网红。报告强调,付费关系的公开程度并不一致,政府承担差旅与直接支付内容费用也不能混为一谈。
代际差异削弱旧支点。2025年12月的一项调查显示,60岁以上福音派中70%支持以色列,18至29岁群体只有39%。报告还列出以色列对福音派电视网、宗教机构和游说活动的资助:其中向Eagles’ Wings提供70万美元,含24.5万美元用于国会山游说;2025年12月又资助1000名福音派牧师赴以色列。
第三张网经营代表团。以色列外交部称,2025年共资助300个代表团、6000名参与者,来自70个国家,美国代表团最多。报告列出多笔具体费用,包括演员兼歌手James Maslow代表团超过5.2万美元、芝加哥网红代表团7.7万美元、纽约网红代表团7.5万美元。1000名牧师访问产生3万条社交媒体内容,组织者称浏览量超过2000万次。
受控场景有独特价值。代表团与一次广告不同,主办方能够连续数日安排参与者看什么、听什么、见谁。报告还记录,以色列直接组织美国国会工作人员访问,邀请函强调地区挑战、防务合作、亚伯拉罕协议和创新;邀请送达后不久,美国参议院就对阻止对以军售的决议进行表决。
六、算法和大模型成为入口
广告先占据信息流。2025年6月,以色列政府在谷歌、Meta和X启动约4500万美元的广告活动,合同持续到当年12月。报告还称,以色列军方发言人机构曾在2023年10月至2024年12月间,以“事实核查”新闻账号的外观运营隐蔽社交媒体项目。
大模型被当作新媒介。Clock Tower X受托建设网站和内容,使生成式预训练模型在相关问答中采用有利于以色列的叙述框架。报告列出Paxpoint、Allyvia、Factsignal、Cognitura等11个网站,分别围绕和平形象、美以同盟、哈马斯、国际法、人道援助、技术合作、贸易和伊朗等主题组织内容。
方法核心是提高可检索性。这些网站使用人工智能搜索优化平台MarketBrew,目标是改善相关叙述的可见度和排序。平台技术负责人在报告中说,事实语气、严密结构和来源组织会增加内容被人工智能系统引用的可能性。由此可见,新一轮影响活动开始把“让人看到”进一步推进到“让模型优先取到”。
成功说法没有数据支撑。2026年4月,Clock Tower X称热门人工智能系统已经开始吸收其网站信息,但拒绝提供数据。报告没有给出模型样本、问题集、回答变化、归因方法或持续时间,因此只能确认网站网络和合同目标存在,不能确认它已经稳定改变了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回答。
短信把网站送到个人。2025年11月以后,美国人陆续收到自称“和平伙伴”等组织发送的亲以短信,内容询问受众看法,并引向Clock Tower X制作的网站和视频。该公司向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企业SparkFire Technologies支付超过600万美元执行相关活动;报告援引律师意见说,短信应披露这是以色列游说项目的一部分。
年轻人是优先投放对象。Clock Tower X合同要求80%的内容面向Z世代,主要使用TikTok、Instagram和YouTube。以色列还在2025年4月与偏民主党阵营的SKDK签署60万美元合同,文件所列任务包括用机器人放大相关叙述;项目曝光后终止,FARA收据显示实际支付15万美元。
七、旧FARA网络并未退场
历史支出已经很高。报告依据OpenSecrets数据称,2016年至2023年,以色列在FARA项下支出1.85亿美元。2023年以来,为以色列工作的登记公司又向美国竞选活动捐款180万美元。作者专门说明,这并不表示以色列资金被用于竞选捐助,也不意味着存在违法行为。
商业游说与国家目标交织。以色列间谍软件公司NSO集团在2023年至2025年间为游说支出710万美元,试图摆脱美国实体清单限制。报告同时讨论美国犹太事务局和世界犹太复国主义组织的FARA活动,说明公共外交、商业利益、移民与定居事务、政府关系并不总能按一条边界切开。
新体系扩大了可协调性。传统亲以组织仍可参与选举和长期政治动员,新登记代理人则让以色列政府能够直接规定目标人群、传播渠道和考核指标。两者叠加后,形成从美国国会、媒体和教会,到社交平台、私人短信和人工智能信息源的多层网络。
八、钱买到触达,未买到认同
(一)结论
报告最硬的证据是资金链。FARA申报、采购文件、合同和付款记录共同证明,以色列政府正在扩大对美影响活动,哈瓦斯及其分包商承担了大量具体工作。网红、牧师代表团、宗教媒体、广告、短信和网站网络,不再是零散动作,而是被预算和合同连接起来的项目组合。
效果证据明显弱于投入证据。代表团数量、帖子数量、浏览量、短信发送量、网站数量和内容曝光,能够证明触达,却不能证明态度改变。以色列主管官员本人也承认,不清楚影响活动应如何衡量,只能退回内容曝光量等指标。报告把巨额预算与支持度下降并列,足以提出质疑,但没有用因果研究证明每一项政策或传播项目造成了多少变化。
政策决定传播的上限。报告采访的多名以色列和美国人士反复提出同一判断:当公众已经通过战争后果形成认识时,追加公关无法替代政策调整,持续被发现存在夸大或失实时还会反噬可信度。报告最后没有断言“第八战线”必败,而是认为这套前所未有的基础设施仍有长期影响力,不能因为短期民调下滑便低估。
材料本身也有边界。这是一份美国智库调查报告,不是美国司法机关的裁决,也不是对所有合同的完整审计。10亿美元包含不同年度的拨款、估计和项目资金;2024年公共外交总额缺乏可靠数字,2026年7.5亿美元主要是预算安排;部分效果判断来自匿名访谈、机构自报和承包商说法。阅读这份报告,最需要防止的正是把资金规模、传播触达和政治效果混成一个结论。
(二)建议
● 把资金口径逐项拆开。研究跨境影响活动时,应分清预算拨款、合同上限、实际付款、FARA登记支出和本土组织资金,避免用一个大数掩盖不同证据强度。
● 建立传播效果硬指标。应把曝光量与态度变化分开,围绕受众认知、信任、行为和持续时间设置前后测,不能用帖子、浏览和代表团数量代替效果。
● 加强大模型来源审计。应持续观察成组网站、搜索优化和定向内容如何进入模型检索与回答,同时用固定问题集和版本对照检验影响,不能只凭企业自称判断成败。
● 重视支撑群体代际裂缝。应把年龄、政治倾向和宗教背景的交叉变化纳入研判,传统盟友或价值共同体内部的代际差异,往往比总体支持率更早暴露结构松动。
● 守住政策可信度底线。对外传播可以解释政策、纠正事实错误,却不能替代政策本身;凡是传播口径与可见事实长期冲突,投入越大,信誉损耗可能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