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交通运输部介绍,“十五五”时期,沿边G219、G331和沿海G228三条骨干通道将全面贯通,形成环绕我国沿边沿海的“黄金大外环”。从雪山高原到草原雨林,再到沿江滨海,各具特色的自然景观在一条大环线上次第铺展,也把一座座沿边沿海的乡镇村落,串联成旅途中最动人的站点。
本期,让我们沿着“黄金大外环”寻找诗意的栖居之地:在 新疆阿勒泰禾木村,看晨雾漫过图瓦人的木屋炊烟;穿行于呼伦贝尔草原,抵达 鄂温克民族乡,听牧歌于草浪间飘扬;驻足乌苏里江边的 抓吉赫哲族村,随渔歌入夜;行至鸭绿江畔 绿江村,看渔船悠然游弋。向南,走进浙东宁海的 许家山村,读一本流传百余年的“石头记”;歇脚 厦门田头村,尝一口仙景芋头;在湛江 南极村,等一场大陆之南的潮汐;最后抵达 腾冲石墙村,把脚步放慢,在夏末秋初的淅沥小雨中泡一泡温泉。
一路行,一路景,寻一隅乡野,诗意栖居。



吟游禾木
□ 戚 舟

芦笛声里,远村宛若西风执笔而作的画,一条河、两簇长云、一片屋、七八缕晨烟、一群山,成就了数张移目换景的画卷。别让引擎声惊扰了林中盘旋的鹰,云舞霞飞处,停下匆匆的行车吧,在219国道的起点,眺望美若童话幻境的老村。路尽,早秋晨雾徐徐散去,风带着红松的气息,推开每一扇缀花的木篱,和图瓦人一同吟唱这诗意的栖居——禾木,禾木。
禾木村被誉为“世外桃源”并非噱头。被阿尔泰山环抱,群山绵长,雪道盘环;北望海拔4374米的友谊峰,冰川寒立、清月如锦;与喀纳斯同位于我国西北部,花争妍,湖飞翠澜,内有河、桥、林及草野景观,云烟静,牛羊相映。于此地倾听自然,似在碌碌尘俗中找到自我的真实存在,有种“鸟飞我亦飞、花开我也开”的鲜活之感。
图瓦人的木屋便有这么鲜活的生命感,以阿尔泰山的红松为原材料,不用钉子,梁与柱之间靠挖槽嵌扣咬合,木隙间填充本地苔藓,屋顶涂满混合着草料的黄泥,取之自然、融之自然。木屋的底采用“半埋式”,冬季漫长,以此抵御深山刺骨的严寒。离雪季还早,人们钻进红松林,趁雨后捡“松菇”(蘑菇长在什么树就叫什么菇,还有杨树菇、榆树菇等),断掉的松枝做成简易的雪橇板、修补篱笆,松针也存起来,晒干熏煮奶茶时能添不少清香,一大圈绕下来,童年的捡秋生活便回来了。
木屋群落对面的斜坡,大片白桦巍然耸立,如哨兵般撑天拄地。风从远山拂来,缠住枝白叶黄的每一棵树,牵着,绕着,抬头仰望,又成一幅流动的油画。倏地,群鸟入画,不算多,八哥、乌鸦、柳莺之类,或于枝头闲栖,或逐着太阳远去,诗情画意之余,能体会到观鸟的乐趣。我坐了半晌,一只不知名的雀儿在滑溜的枝头“劈了叉儿”,两只鸦站在石头上“斗嘴”,还有只林莺扯着小嘴使劲叫唤,被捕虫归来的妈妈用力啄了一下……没多久,手中的写生本上已琳琅满目了。

AI生成
爬上高高的山岗,走过一片平地,大大小小的草窝子,长满西北特有的芨芨草,根部青绿,柔软但劲韧的枝条自下而上散开,顶部一层茸茸的花穗,蓬蓬的,仿佛大地的尾巴。汉族用它做扫帚,哈萨克族用它编壁挂式的草席。早秋的芨芨草最好,选长度一米以上的,剥去枯黄表皮,阴至半干,用毛线一根一根缠起来,挂在毡房里既好看又保暖。讲究一些的人家,会自制毛线:剪羊毛、染色、捋线,最后在芨芨草席上绕出不同图案,有滋有味的乡村生活便被如此留痕。
禾木河蜿蜒而入,白日如丝绸,夜晚似星河,于风中低吟,在云下欢歌,让村庄多了几分肆意活泼。一座木桥横跨禾木河,名“禾木桥”,始建于1920年,重建于1970年,由白桦原木建成,桥面宽长,散发着白桦的气息,两边桥头有高高的木牌,在夕阳下显得质朴温润。黄昏,从禾木桥远眺,群山、林海、村庄尽收眼底,脚下水流将时间拉长,定格一帧安逸。哲学家海德格尔曾说,人要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结合我国“民以食为天”的概念去理解便是——肚饱、居安,存在便有意义,没有什么比推开木窗、扫去低云,就着晚霞、炊烟,细品热乎乎的马奶和抹着果酱的包尔萨克(哈萨克族传统面食小吃),更为惬意的事情了。
我在禾木,重新找到了生活。
路迢迢,“云渺渺,水茫茫”,引擎发动的那一刻,前方渐见万里的斑斓。在禾木,无处不清欢,一场积蓄力量的吟游后,让我更加坚信,之后自驾走过的每一公里,路过的每一个岔路,都将有更多精彩。
许家山“石头记”
□ 叶艳莉

沿G228国道行驶至浙东宁海,就成了山与海的交响。转入兴海北路,转过几折,车一直往山褶里去。约莫半小时,一片黛色的屋脊“泼墨”在青山之上,浙东沿海山地石屋建筑群落的典范——许家山村到了。
许家山号称石头村,一入村,便与石头“纠缠”在一起。迎接我们的是石头路,弯进去,便没入石墙的阴影里了。石窗、石门、石屋、石院、石板桥……活脱脱一本“石头记”,就这么翻开在你眼前。
“石头记”的底色很特别:青铜色。这颜色,是百万年前的火山喷发赋予的。滚烫的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冷凝成了玄武岩。这岩石,因色泽青黑如青铜,当地人就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铜板石”。铜板石质地坚硬、表面光滑、敲之铮然,经得起风、耐得住雨,是上好的建筑材料。靠山吃山,许家山人就地取了这石,铺路、砌墙、盖屋……给自己打造了这“石天石地”的桃花源。村中至今还有采石场遗址,像岁月给石头村留下的一粒朱砂痣。
“石头记”的执笔者,最早为叶氏。这个“叶”,与南宋名相叶梦鼎有关。叶梦鼎的族裔叶大卿为避战乱,从东仓翻山越岭,来到这里。叶氏一族筑室垦田,一转眼,就是700多年。随后张、王、胡三姓相继迁入。四姓祖上不乏乡贤名臣,最著者有4位,被尊为“许家山四贤”。村中的“四贤广场”,即得名于此。
“石头记”最动人的篇章,属于石墙。拿画来作比,石墙不是工笔画,而是写意画,哪哪都透露着一股随意与自由。石块可大可小,可薄可厚,规规整整也好,有棱有角也罢,就按照石头落地的模样来,不去刻意修整。横放斜堆,大石块之间用小石块嵌补,小石块之间再塞碎石,就这么参差不一地垒叠在一起,纳鞋底般纳得密密匝匝,居然也能严丝合缝。信手拈来,浑然天成,无须石灰或水泥抹面,尽得山野本真之趣,你说,这石匠,是高明还是不高明呢?
石墙的颜色也不是一味地青黑。玄武岩风化氧化后会出现黄褐色,夹在青黑之中,让墙面顿时亮了起来。而且,这墙还会“眨眼”呢,这眼,便是各色石窗。石窗用粉色石材镂雕出各种图案:回纹、钱纹、团寿纹、方格纹、万字不到头纹等,为粗粝的石墙平添一份意趣。
石墙的生机则是植物给的。石面上生着青苔,斑斑驳驳,有一种岁月沧桑之美。石缝间偶尔生出野草,深深浅浅的绿意温柔了山石的硬朗。各种绿植从墙头倾泻下来,倒成了天然的花边。最精神的是凌霄,举着一簇簇金灿灿的小喇叭,把夏的调子吹得又高又亮。嫣紫的牵牛花别在墙头,分外好看。薜荔最爱老墙,藤蔓一路攀援,织满了墙面,入画得很。
石墙夹峙着的,则是石街石巷。巷道或长或短,或曲或直,都由石片和石板铺就。石片与石板亦是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一任自然,被数百年的脚步打磨得温润。村内最狭窄的石巷叫“情人巷”,因两人相遇只能面对面通过而得名。不经意间拐到这里,没有“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却有两只猫冷不丁从幽暗中窜出,魅影般消失了。看来,它们才是这里的王。土狗慵懒得多,大大咧咧地卧在石巷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一眼,又趴下。而几只大白鹅则雄赳赳气昂昂,目不斜视地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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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巷子忽然没了,眼前一亮,却是一方天井,透出石屋人家的生活气息。石屋通常是两层,穿斗式木架,石墙承重。梁是老的,椽是老的,墙是老的,连檐间的瓦松都是老的。可日子却是鲜活的。院子里蹲着一把竹椅,椅面磨得发亮,显然是常有人坐。谁家的门口搁着半盆番薯,主人不在,大约是下地去了。房前屋后,丝瓜垂下一架叹号般绿生生的硕果。顶着荷叶般绿伞的,是芋头,胖乎乎的芋头仔,村口正有人叫卖。
再走下去,就到了宁象古道。古道是旧时连接宁海与象山的商旅要道,数百年间,骡马络绎,行人往来,商贩歇脚,让这座深山石头村一度繁华热闹、烟火鼎盛。如今,喧嚣远去,古道已归于静谧,化作一条登山旅游步道,静静铺展在山野之间。
村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宗祠、庙宇、戏台、书院都有。除书院只剩一隅残迹外,其余都还在。叶氏宗祠与洪天庙紧挨着,对面就是戏台。戏台是石木结构的,画着双龙戏珠的藻井,镂着卷草纹样的花板,雕着回纹的栏杆,在质朴的山村格外打眼。作为村落里最重要的公共建筑,总是值得人们多花点心思。每逢民间节日,台上丝竹管弦响起,咿咿呀呀唱戏,演绎悲欢离合;台下乡亲们围坐,叽叽喳喳看戏,乡村生活的动人韵味,便尽在这一方戏台上下了。
为了把“石头”两字烙得更深些,村中还建了座石头博物馆。馆不大,里头却摆着全国各地收来的奇石。最奇的是满满一桌“满汉全席”,全是石头,却做得栩栩如生,红烧肉的色泽,清蒸鱼的纹理,连蜜饯陈梅的褶子都像极了。
一部“石头记”,写了700多年,旧故事去了,新故事来了。石头上的苔痕又绿了一轮,这本“石头记”也永远不会封笔。



穿行呼伦贝尔草原
□ 赵 乔

汽车离开海拉尔,一路向前行驶,窗外的景物渐渐从市镇的轮廓变成坦荡的原野。8月已近尾声,呼伦贝尔草原正处在夏末余温与初秋微凉的交接点上。天空高远,蓝得透亮,仿佛被雨水搓洗过无数遍。纤薄的卷云,如轻舟划过静水,在天幕上拖出细长的线痕。牧草的草茎根部已泛褐黄,草叶却仍倔强地守着最后的青绿。裹挟着凉意的西风,不动声色地从远处吹过来,草浪不断翻涌。
站在最高的观景平台看,莫尔格勒河,这条被誉为“天下第一曲水”的河流,在草原上随意打着弯。弯道急处,河的两岸似乎要碰撞在一起。窄窄的水流,有的拐弯是优雅的S形,像金鱼的阔尾,缓缓地摆过去,缓缓地拐回来,圈成白晃晃的扇面。有时河水绕着草甸转,决绝地掉头,心无旁骛地改道前行,形成U形。河水是那样亮,碎金般的波光从这道弯跳到另一道弯,一直延伸到目之所及的尽头。
远远地,便看见几个蓝白色的蒙古包,静卧于缓坡之上。我们到达了陈巴尔虎旗的鄂温克民族乡。
当地导游带我们到了牧民阿尔坦家。阿尔坦大叔家的蒙古包并非固定的,会随着季节转换与草场变化而搬迁。近距离看,蒙古包分明是一口倒扣的大碗,顶上的天窗就是碗底,托举无限的苍穹。“天似穹庐”,正是游牧民族对天地最朴素的理解。女主人倚在门外等候,是一位50多岁的妇人,她脸上的皱纹里,藏着草原的风霜,眼睛却清亮得像莫尔格勒河的水。她朝我们招手,我们被她精致的着装吸引住了:暗花宝蓝色主调的长袍,搭配着同色坎肩。衣襟开衩处与坎肩边缘,环绕着色彩艳丽的云卷花纹。
走进蒙古包,光线略略暗下来。眼睛适应了片刻,我才看清里面的景象:直径一米左右的天窗,是采光的通道。打开的时候,可以迎来晨曦,漏下星光。闭合的时候,能抵挡风霜的入侵。连接天窗和网状围墙的是几十根长约两米的乌尼杆,它们像伞骨一样辐射排列,上端向中心收拢,共同撑起圆锥形的顶。门口右侧靠墙的是一排长条矮桌。最中间的铁炉烧得通红,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鄂温克族人的饮食,来自草原的馈赠。烧开砖茶,滤去茶渣,注入新鲜牛奶,茶香与奶香缠绕着升腾。“喝奶茶了”,女主人拿出一叠木碗。尝一口,并不见甜味,微咸,像草原上吹过的风,淡淡的涩。她又端来一盘小零食——酸奶子、奶皮子、奶酪、奶香小饼干。奶皮子深得我们喜欢,外干内软,象牙色的表皮略有韧性。我们吵嚷着想看制作过程,女主人便带领我们到另一户牧民家去看:将鲜奶倒入铁锅,文火慢熬,微沸起泡时,用长柄木勺一遍遍将奶液扬起,倒下。反复扬洒中,奶脂上浮凝结,打出细密的气泡。听说,须得经过两三个小时的熬煮、静置冷却、沿锅边挑起、通风晾干的复杂工序,才能呈上一张薄薄的奶皮子。怪不得,奶皮子总出现在待客的最显眼位置,以传达鄂温克族人最郑重的心意——把好东西留给客人。
牛羊肉是鄂温克族人餐桌上的主角,手把肉是不可错过的美味。在铁锅里煮了个把小时的羊腿端上来时,我和同伴安静了一瞬:清水煮肉,不见任何佐料,连着筋,带着膜,骨头两端的截面露出隐隐的血丝。“直接用手抓”,导游只丢下一句话。我们面面相觑:要直接用双手抓肉,大口吞咽吗?
朋友最先出手,她小心翼翼地掂起肉,蘸了些韭菜花入口,嘴角漾出满意的笑:“好吃,绝对好吃!”听了她的话,我也索性推开筷子,直接抓起肉块塞进嘴里大嚼,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汁水从指缝溢出来,便用手背胡乱一抹,又抓起一块。盆底终于见空时,我们看着各自油光锃亮的手指,有些不敢置信:我们这些来自江南的女子,学到了草原豪迈、野性、自由的生活方式。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我们走向草原深处,是时候和这片即将换季的土地作别了。马儿埋着头,悠然啃食,不时抬头打个响鼻,羊儿在向阳的坡地上三三两两地卧着,这一刻,时间似乎是停滞的。
阿尔坦大叔却频繁地抬头看天。他说,草原的雨,说下就下,打草是要抢天气的,若是遭了雨,牧草没收割、没翻晒,牛羊就没法安稳过冬。于是,他开动割草机,拖着长尾巴的机器,在草场上慢吞吞地划圈,锋利的刀片平稳推进。所到之处,牧草齐刷刷地倒下,铺成整齐的草带。风吹日晒,待牧草干透,会有捆草机伸出液压铁臂,将散落的干草聚拢、卷缩、挤压,最后变成齐腰高的圆滚滚的草捆。这些草垛,不仅是牧民过冬的底气,更是对自然节律的从容回应。
穿行在呼伦贝尔草原,每次闭眼小憩,总有风过草浪的簌簌声萦绕在我的耳畔——像是大地在翻阅一本节令的书。那声音,一直伴随着我完成内蒙古的环线旅行。
游绿江村记
□ 何卡林

从宜宾出发,我们的车进入内蒙古境内后,在二连浩特汇入G331国道,沿东北边境进入丹东境内。这里是长白山余脉与千山山脉交汇处,也是这条边境国道东向的最后一段。在宽甸满族自治县浑江边的一个转弯处,我停下车,站在观景台俯瞰:浑江在这里转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汇入鸭绿江中。青山叠翠之间,一栋栋农舍散布在平缓的田畴上。不远处就是此段行程的目的地——绿江村。
车下山行驶至鸭绿江边,辽阔平缓的河滩上,旖旎多姿的田野风光映入眼帘,我们迫不及待地下车观赏。一位正在田间劳作的老哥走了过来,用浓重的东北口音问:“几位,从哪儿来?”我笑着说:“四川宜宾。”老哥愣了一下:“这么远啊,咋跑到咱这儿来了?”我说:“听说你们这个地方像世外桃源,漂亮,就来看看。”老哥来了兴趣,颇为骄傲地说:“我们这儿属于鸭绿江风景名胜区的一部分,村里有400多户人家,除汉族外,还有满族和朝鲜族,大家靠着鸭绿江过日子,既种庄稼又捕鱼,近几年又搞起了旅游。要住宿不?我家有客栈。鸭绿江里的鱼鲜得很,如果住我家,可以给你们炖几条尝尝,保准你吃了还想吃。”话匣子一打开,他越说越起劲,那种不加掩饰的质朴与热情,让我们心里暖暖的。
在老哥家的民宿安顿下来,吃过午饭后,我们便匆匆朝着江边走去。夏末秋初的绿江村,上涨的江水涌入低处的田地,茂盛的庄稼地漂浮在水面,形成一个个“水中岛”。天高云淡,平缓的江滩水草丰茂,牛羊低头在茵茵草地间吃草。清澈的江面上,时有渔船悠然游弋。我们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尽情赏景,兴致盎然。
傍晚时分,夕阳余晖洒在江面上,一位老渔翁正在江中撒网,他动作娴熟优雅,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缓缓落入水中。游客纷纷举起手机拍照,一问才知,原来这是一场专为游人举办的表演。等渔翁表演完,我们与他一起坐在江边的石头上闲聊起来。老渔翁说,他在这条江上打了几十年的鱼,年轻时能一口气游到江心再游回来。“现在不行喽,老了。”他指了指对岸说:“江那边的人也打鱼,有时候在江上碰见,都友好地打招呼。”休息一会儿后,他又将小船划向江中,开始今天的第二场表演。

晚餐时,老哥端上从鸭绿江打捞上来的鲤鱼。鱼肉鲜嫩,浓汤入味,鲜香久久萦绕舌尖,配上东北大米饭,我一口气吃了两大碗。吃完饭,我们坐在院中闲聊。他听我对这里的美景大加赞赏后,又兴奋地说:“我们这里四季都有看点。在春季,头年的江水退去后,露出的大片滩涂和岛屿上都种上了油菜。5月下旬,菜花一开,一片金黄,蜜蜂和蝴蝶在花中飞来飞去,哪里都能闻到菜花的香味。那些天来的游客很多,我们忙都忙不过来。”他看我们很感兴趣的样子,又把话题移到冬天……他的交流发自内心,我听得入迷。如今,村民在农耕捕鱼的基础上,又兼营旅游客栈,生活有滋有味。
第二天凌晨,我们在天亮前登上了海拔500余米的神仙顶。云海在脚下翻涌,人好似飘在天上。不多时,一轮红日从东方山坳处升起,云雾渐渐散去,绿江村全景展现在眼前:江水如一条玉带环绕村庄、滩涂上,庄稼、农舍、江水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彩,像一幅铺在大地上的锦绣画卷,令人陶醉。
驱车离去时,我又回头望了望那片山水。绿江村,这个中国边境乡村最动人的山河诗意与烟火温情已被我留在了心间。
浪漫南极村
□ 何小雯

沿着G228这条中国最长的沿海公路一路向南,可一路看滩涂潮起、渔舟唱晚,让腥咸的海风徐徐冲淡浮躁。当车轮驶过粤西大地时,我听到了中国大陆最南端的呼唤——那是位于湛江徐闻角尾乡,本名放坡村的南极村的声音。这座被两片海域温柔环抱的渔村,静候游客来此解读它的柔情与浪漫。
顺着村里的道路走到海岸尽头,到达灯楼角,这里有一新一旧两座灯塔。新灯塔高36.6米,蓝白相间,是琼州海峡西口与北部湾交汇处极具标志性的核心航标,塔身刻着“中国大陆最南端”。灯塔无言,静候人来人往,白日里守着万顷碧波,夜幕里护着千盏船火。
灯塔下,一条狭长的海滩向前延伸,这便是闻名遐迩的合水线,也是南极村浪漫的灵魂所在。琼州海峡与北部湾两片海域在此相遇相拥,造就了罕见的双海奇观。涨潮之时,两道海浪相向奔赴,层层浪涛互相拍打,泛起连绵不断的白色浪花,浪起浪落之间,仿佛是大海在演绎一场盛大的相逢。待退潮时,一条狭长沙洲露出海面,人可徒步走到合水线之上,一脚踏进两片海域,脚下一边是琼州海峡,一边是北部湾,浪花漫过脚踝,感受来自两片海洋的拥抱。
离开合水线后,可以到“树下咖啡”歇歇脚,那是一家别具风格的咖啡店。盘根错节的榕树弯曲着身子,舒展着枝叶,绿叶层层叠叠,织成一片巨大的天然凉棚。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声音里有海浪潮涌的呼吸声。店外有高一米左右的石墙,不挡风,不遮阳,只为了增加闲适的氛围。白的、淡黄的、红的三角梅开得热烈,它们从石墙上爬出来、探出来,在风里荡漾着,娇俏着,与树的绿意、海的蔚蓝撞在一起,生出安抚人心的薄香。麻绳木秋千悬在枝丫下,原木椅子随意摆在树荫各处。坐在树下,既有榕树绿荫的温柔庇护,也能看到辽阔的大海。繁花在侧,海风拂面,点一杯手磨咖啡,等一场最美夕阳。不必追赶时间,什么都不用急,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云慢慢游走,听海浪远远回响,身心慢慢松弛下来,只余下松弛自在的惬意。

脚步继续向前,海风带我邂逅下一个浪漫。通往艺术家部落的路旁墙上,有暖心标语,“已经很南,不会再难”“走过极南,万事不难”。路的尽头是南,生活的难处也到了尽头。这份文字游戏里藏着既朴素又浪漫的治愈巧思。部落的前身,不过是渔民用珊瑚石和瓦片搭建的20余座低矮的瓦屋,后被就地改造。设计师们就地取材,将珊瑚石、贝壳、旧渔船等废弃物料转化为艺术客栈、民宿与文创基地,把昔日偏远的渔村,改造成集艺术创作、阅读分享与展览沙龙于一体的乡村文化新空间,将这片荒芜的渔村浪漫唤醒。
灯塔书吧藏于部落的烟火绿意中,繁花鲜艳,枝丫疯长。书吧由当地的废弃珊瑚石砌筑改造而成,形似灯塔,塔身偏暖白。红砖砌成了拱形的门和窗,弯着腰身,自成风景。室内陈设简约松弛,灯光温柔呈暖黄色。旧光阴里的瓶瓶罐罐,换上新衣裳,被安置在木桌上、墙角处、楼梯旁、树底下,插上几朵小花,种上一丛芭蕉,旧物就有了新的生命,成了新的风景。错落的书架上藏着经典文艺书卷,也有贴合这片土地的渔家手记、山海随笔。临窗近门的长椅小桌,摆放得恰到好处,左边墨香,右边碧海。静坐案前,风翻书页,看着书上的文字,耳听潮汐里的浪声,此时,心中的烦躁也被一一抚平。
沿着海岸沿线公路走,便闯入了南极村的风车长廊。如洁白巨人的大风车,沿着苞萝湾海岸线延绵了五六公里,一字排开。巨大的叶片在风中嗡鸣,与海浪声声呼应。在这里,还有“煮海成盐”的浪漫。千亩苞西古盐田,就在风车脚下静静铺展。盐池呈方形错落排布。盐垛一堆堆的,白如糖霜。卤水似无数面破碎的镜面,将流云、风车、红日尽数收纳其中。日光流转,盐田变幻:深蓝、浅绿、明黄、橘粉、绛红、纯白,色彩丰富,形成天然的调色盘,沁人心脾。从中穿行而过的人们,怀揣中国大陆最南端温柔赠送的浪漫,轻轻地,告别这一盘绝色,继续奔赴下一场山海。
石墙听泉
□ 问 雨

徐霞客当年游历腾冲时曾写道:“遥望峡中蒸腾之气,东西数处,郁然勃发,如浓烟卷雾……”此言一语道出腾冲热海之妙。在热海,到处有热气、温泉喷涌而出。要说腾冲何处以温泉闻名,当属石墙村。
车子从腾冲市区出发,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致一层层地换了模样——先是规整的田垄,接着是散落的村舍,再就是大片大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绿色,漫无边际地铺向山脚。摇下车窗,风里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凉丝丝地扑在脸上。约莫一个小时后,石墙村到了。
村子不大,房屋沿着山脚错落分布,被四周的山体温柔地环抱着。8月的田野里,满眼是深深浅浅的绿,风过处便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碧浪。我们去的那天,正下着毛毛细雨,村子被雨景映衬得更为清丽。
开车进村,拐进一条村道。一棵银杏树立在村子的门口,阔叶随风摇晃。据村民说,这棵树已经有千年的树龄,守候着一代又一代的村民从稚嫩孩童长至白发苍苍。车一开进村口,便看到几位村民在遮雨棚下边兜卖鲜菜边聊天。得知我们是自驾游客后,村民热情地迎上来为我们指明村内的温泉以及停车场的位置,让我们心生暖意。
印度板块与亚欧大陆轰然相撞时,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88处温泉。石墙温泉便是其中之一,它背倚高黎贡山,水温常年保持在45至70摄氏度,是一处原生态的天然硫磺温泉。还未走近,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再往前走,白雾便从地面升起来了。温热的泉水从地底汩汩涌出,在青石板与天然岩石间汇聚成池,水汽袅袅升腾,将远山近水都晕染成了一幅朦胧的水墨画。泉眼出口形似一个大南瓜,热水从那里奔涌而出,温度极高。当地人就地取材,在泉眼边放上竹篮,把鸡蛋浸入热泉中,十多分钟便可煮熟,这便是“温泉蛋”了。
我们选了一处临溪的汤池坐下。身子沉入水中的那一刻,暖意涌来,一寸一寸地渗入肌肤。腾冲气温不高,恰逢细雨时分,在这个夏末秋初的日子里泡温泉,便有了和冬季截然不同的感受。

龙川江就在不远处静静地淌着,水声潺潺,与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高黎贡山的青翠山峦就在眼前,山间薄雾缓缓游走,缠绕着连绵的群山,雨把整座山洗得格外苍翠。气温并不冻人,只是稍稍有寒气笼着肌肤,也正因此,温泉的暖度才能恰如其分地浸入四肢百骸,水面外的肌肤也不会因寒冷而不适。
雨渐渐大了些,雨点打在温热的泉面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雨水凉,泉水热,冷热交汇处,薄薄的白雾升起来,将人裹在其中。这便是雨季泡温泉的妙处了——微凉的雨拂过脸颊,身子却泡在暖融融的泉水里,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也算新鲜。
从温泉出来,天色尚早。沿村道西行,不多时便到了龙川江上的石墙木悬臂桥。桥下是奔涌的龙川江水,雨季水涨,江水挟着泥沙滚滚南去,声如雷鸣。古桥旁建了一座新桥,古桥便闲置了下来,静静地横在江上,像一位打盹的老人,从车内望去,高黎贡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回程时,雨停了。夕阳从云隙间照在龙川江上,江水便成了金红色。温泉那边的白雾还在袅袅地升着,与晚霞交融,分不清哪处是水汽,哪处是天光。



芋见田头
□ 甄钰源

我喜欢自驾游。但我更爱的是在黄昏里,在一条陌生的公路上,朝着落日的方向行驶。不必赶路,也无须记得归途。随时可以左转,随时可以停下,随时可以为了下一个路口那棵开花的树,推翻所有计划。
今年夏末的一天,我沿着G228国道一路向南。天色将晚未晚,沿海的滩涂泛着碎金般的光,风里浸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味。车里的歌单随机播放,在我刚刚瞥见厦门的路牌时,竟非常应景地听到一首闽南童谣。歌词我听不太懂,只听得清新的童声咿咿呀呀地唱着:芋弥糜,芋婆香,芋头大咯松……歌声如同清晨荷叶上的露珠般灵动,又像晒谷场上刚刚从豆荚中爆出来的豆子。刹那间,唇齿间竟泛起一股芋头的香甜和粉糯。于是,我临时改了第二天前往福州的行程,奔赴田头村,想亲眼看看曾被端上国宴、款待过美国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的仙景芋。
清晨,我便驾车从厦门岛内出发,一路向集美区灌口镇驶去。过了杏林大桥后,车流渐渐稀疏起来,道路两旁全是金灿灿的稻田。风过稻田,便翻滚起一层层金黄色的稻浪,铺天盖地的谷物香气像潮水般涌进我的车窗。我畅快地穿过大片大片的稻田,像个孤独的探险者,猝不及防地,一头扎进了童话中的“稻梦空间”。
不过短短30分钟的车程,就到了田头村。
仙灵棋山下,田头村静静地伫立在晨光里。山头缠绕着一层轻纱似的薄雾,宛如闽南姑娘头上的簪花般亮眼。看惯了湘西粗犷的大山,这秀气的仙灵棋山一下长进了我心里。而田头村,也仿佛一直在这里等我。那层层叠叠铺向天边的绿,就是闻名遐迩的仙景芋。它的根,早在清朝光绪年间就扎进了这片沙壤土,至今已过百年。

下车,沿着田埂小径慢慢往前走,就能看见叶片下微微拱起的土块,那是地下的芋头正攒着劲儿长。真想扒开泥土瞧瞧,这地下的芋头到底修了什么“仙法”,竟成了国宴上人人夸赞的佳品。
不远处隐隐有锣鼓的声音飘过来,我向一位正在芋田里锄草的大姐打听:“大姐,那边是不是有人唱戏呀?”她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用浓浓的闽南腔普通话说:“那是鹰坑谷附近的大舞台在演歌仔戏呢,现在演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得知我是一个人从湖南开车过来看芋头的,又笑着说:“我小时候,家里有亲戚从国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吃上一口家乡的芋头糕。在田头,关于芋头的吃食可多了,这趟,你算是来对了。”我忽然就想到了家乡的芋头,个子小小的,糯,但不粉。我们要么蒸着吃,要么炒着吃,不过是寻常的杂粮,而田头村人却把一颗芋头做成了一部传承百年的史书。
她还告诉我,就连最寻常的芋头糕,田头村人都是认真对待的。新刨的芋丝拌上米浆,铺一层虾米、五花肉,上笼蒸透、切块,再煎至两面金黄,真正是外焦里糯。还有芋丝五香,在传统的豆皮卷里掺进脆生生的芋丝,炸出来比寻常五香多一层清甜。如果凑巧碰上村里有人办喜事,还能尝到拔丝芋头、芋头水饺、芋头酥,甚至芋头冰激凌。
她指了指对面路口一栋三层楼的砖房:“你看,那就是‘水饺妈妈’,他家专做闽南吃食。芋头饼、饺子,样样都是手工现做的。特别是仙景芋丸酥,味道更是一绝,刚出锅时,香气可以溢满整个村子……那芋丸是用新刨的芋丝裹上肉馅,滚一层地瓜粉下锅油炸的。表皮酥松掉渣,咬一口,肉汁四溢,芋香扑鼻,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爱吃。还有好多厦门本岛的人也经常开车来吃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敞开的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车,大部分都是外地车牌,看样子,也是跟我一样循着芋香自驾而来的人呢。人还没走近,那香味早已经钻进了口鼻。
在洋坑社的戏台下,我端着一碗从“水饺妈妈”家打包的仙景芋丸酥和一杯古法仙草冻,混在一群老人和孩子中间看布袋戏。戏台上水袖翻飞,掌中木偶跳跳腾腾,孩子们跟着鼓点大叫,场面十分热闹。我虽听不懂闽南唱词,却半点不妨碍我享受一口芋丸酥、一口仙草冻的快乐。台上突然换了曲目,我问身边的小男孩:“小朋友,上面唱的是什么戏呀?”小男孩有点腼腆,但普通话说得标准:“阿姨,这是歌仔戏,唱的是《陈三五娘》,可有趣了。”
没想到的是,田头村竟然还藏着一个能安放乡愁、留住念想的鹰坑谷民俗文化园。在这里,不仅可以体验采摘芋头、制作美食等有趣的亲子活动,还可以从红色年代馆和农耕民俗馆中的那些老物件中,感受闽南人“爱拼才会赢”的坚韧与传承。
傍晚返程,稻谷和芋叶的清香还沾在衣服上,挂在车厢里。一缕缕淡蓝色的炊烟从绛红的屋顶上升起,又被晚风扯成一根根细长的丝线,在橙色的天幕上绣出下一个目的地。后视镜里,仙景芋被夕阳镶上了红边,田头村和仙灵棋山渐渐隐入暮色,最终缩成了导航上一个被标记的小点。
我与田头,相隔几千里,今日匆匆相逢,便又要挥手别离,那一刻,多希望自己能被那缕炊烟缠住,成为田头村人间烟火的一部分。
在极东处追光
□ 李晨子晗

处暑前一日,我沿G331国道一路向东,去往乌苏里江边一个赫哲族渔村。路在黑暗中延长。凌晨时分,离抚远市还有几十公里,天还是青黑色的。我要去的地方叫抓吉赫哲族村,位于中国陆地最东端,被称为中国陆地上最早迎接太阳的地方。导航显示,日出时间是凌晨5时左右。我踩下油门,不仅是在赶路,也是在追一道即将亮起的光。
赶到江边时,天已微白。乌苏里江阔大而安静,像一匹被露水打湿的青绸。对岸黑乎乎的森林像一道沉默的长堤。江面上浮着雾,极薄的一层,像江水呵出的气。几个赫哲族老人已经等在江边了,他们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摆弄着渔网,眼睛却都望着东方。没人说话。
终于,太阳从那片森林背后升起。先是露出一道金边,然后猛地一跃,整条江瞬间被点燃。对岸的森林从黑色变成深绿,又变成翠绿。几位老人不约而同地眯起眼。赫哲族人用鱼命名颜色,用江标记时间。春天是“开江”,夏天是“涨水”,秋天是“鱼肥”,冬天是“封江”。在这里,节气是长在江里的。处暑时,大部分鲑鱼开始从海里逆流回来,鱼儿醒了,人也该醒了。

天大亮后,老人邀我上船。那是一艘小木船,船帮很低,人坐进去,江水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船划出去,江面宽得让人心慌,岸上的村庄缩成一条淡淡的线。老人不多话,只盯着水面。他的儿子在船尾划桨,妻子在船头理网。我回头看抓吉村,几十座蓝顶的房子卧在江湾里,像一排刚刚靠岸的船。
他们捕的是鲑鱼。这个时节的鲑鱼,从鄂霍次克海溯黑龙江而上,再折进乌苏里江,回到它们出生的地方产卵。一路逆流,不吃不喝,把一生的力气都用来回家。老人的妻子说,赫哲族人敬重鲑鱼,因为鲑鱼和人一样,知道回家。
老人给我说起赫哲族人的老话。他说:“江是活的,它有脾气,有记性。你敬它,它给你鱼;你糟蹋它,它就把你的网咬碎。”
午后,我在村中闲走。抓吉村不大,房子多为蓝顶白墙,墙上画着赫哲人的图腾:鹿、鹰、鲑鱼。一家小院门口晾着一张鱼皮,半透明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面用月光做的旗帜。一位老阿妈坐在院子里缝鱼皮衣。那是赫哲族人传承了几千年的手艺。我蹲下来看她缝,针脚细密如鱼鳞,她一针一针地扎进去,像在把江水的纹路绣进衣服里。阿妈说,现在没人穿了,太费工夫,一件鱼皮衣要做大半年。可她还是做。她说,不做,手就忘了。
傍晚,我在村东头的江堤上坐下。对岸的落日正往森林里沉,天边烧成一片鲑鱼红。江水一半是金,一半是青,像一条正在变色的巨鱼缓缓游过国境线。一艘巡逻艇驶过,犁开一道白浪,浪花散开,像江打了个哈欠。处暑,暑气至此而止。太阳一天比一天偏南,白昼开始变短。抓吉的秋天正在从江心升起来。村里的老人说,再过几天,鲑鱼就到得更多了,江面上会浮起一层红。
我走回车旁,准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可江不会走,它会一直流,一直流。乌苏里江最东的水,最终汇入黑龙江,再入鄂霍次克海,周而复始。每一天,太阳都会升起,江面都会亮成一面古老的镜子,照着一个个坐在江边等日出的旅人。
云影在草上走
□ 王 强

时间是斜的。午后的光从别珍套山那边切过来,把每一棵草的影子都拉长了一寸。我开着窗,风从车窗吹进来,很凉。这条路来时是夜,去时是昼,同一段水泥地面,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从新疆博尔塔拉温泉县出来,车先在山里走,穿过几条隧道,翻过一个不知名的达坂,地势忽然就敞开了,两道山脊像两条巨臂,把中间一大片草场轻轻拢在怀里。两边是开阔到无垠的草地,还有远处的山,它们跟着云在变化,忽明忽暗。我喜欢光阴交错的风景和走过一路变化着的草地的颜色。
云在天上走,影子在草上走。
车过赛里木湖那一段,湖在右侧,蓝得不像话。果子沟大桥来时只看得见灯串,此刻,银白桥身悬在墨绿峡谷之上,钢索一根一根,像谁把琴弦绷在了天地之间。
到布热村是两天前的事。出发前看过天气预报,说温泉县有阵雨。新疆人出门不爱带伞,他们习惯了雨是稀客,来了也多是潦草几滴。我也入乡随俗,其实心里是盼着一场大雨的,想在雨幕里开车,看雨刮器来回摆动,水花在挡风玻璃上炸开,或淋一场秋雨,湿透也不在乎。等雨的心情已经种下了,在脑海里生长出一幅幅画面。
车出温泉县城往西,两山间,博尔塔拉河舒缓流淌。村子贴着边境线,被广阔的湿地抱着。我在村里的营地扎起帐篷,目光落在安静的湿地上。湖水没什么波纹,把天光和云影都收在底下,偶尔有水鸟点一下水,那圈涟漪散得很慢。这里的安静不会被谁影响,而我,刚好需要它。
清晨,我蹲在河边,细数河床的卵石。视线往远,是密林,林子后面是山,山顶上还堆着未融的雪。几匹马在低着头吃草,远处羊群发出咩咩的叫声,隔水传来,闷闷的。我捧一口博尔塔拉河的水,冷,清,舌根有一点甜。
一路往西,水泥路面两边铺着戈壁石和细沙,骆驼刺一簇一簇,贴着地皮长,颜色是那种晒透了的灰绿。越走越深,草渐渐多起来。偶尔碰见赶羊的牧民,羊群漫过路面,不紧不慢,像一团白气在公路上散开。我减速,跟在后面,没摁喇叭。骑摩托的牧民一边驱赶行伍般的羊群,一边示意我从一侧通过。我摇下车窗,说:“我不急。”他点点头,放缓了油门。
北鲵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没进去,门上挂着锁,站在围栏外向里望,存活了三亿五千万年的小东西,在网里头。它们和恐龙同代,现在小得像一段被忘掉的标点。当天返回时,我在新疆北鲵馆见到了它们,小家伙们贴着缸底不动。我想,它们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活着。它们才是这条路上最自由的。羊要被人放养,石头要被人看见,而我,要开车、要想着下一站在哪里。只有它们,只是活着,像时间本身那样,不急,不解释。
雨是返回营地的时候下的,极轻,极慢,落在挡风玻璃上,我以为要下大了,结果就那么几滴,像谁在试探,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第二天的上午,我去了阿敦乔鲁。天是那种压得很低的淡蓝,越往前距离天越接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摘下来几朵白云。“阿敦乔鲁”,意为像马群一样的石头。那些花岗岩,大的、小的、卧的、立的,顺着缓坡铺下去,远远看,真像一群马刚跑累了,就地卧下来,头朝着山口,尾巴扫着草。风一过,草弯下去,石头不动,马群就那么睡着,睡了千百年。千百年,这个数字在手机上查到时,我只觉得它是一个冷冰冰的刻度。石头微凉,表面被风磨得细,岩画在朝阳的石面上,在岁月与风的侵蚀下变得极浅,要侧着光才看得出狼、北山羊、鹿、持弓的人、猎犬。但站在这里,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空旷所击中。千百年前,有人在这里生活,生火、打猎,他们用岩画写下来,像是要告诉风、告诉山,他们来过。

回程路上,云还在天上走,影子还在草上走。这一路,等了一场几乎没下的雨。但这有什么不好呢?有些事情,期待反而比得到更长久。因为没下雨,所以一直悬在那里,像是翻开书页正要读还没有读出的故事。
车进伊宁,路灯亮了。我停好车,耳里还留着轮胎碾路的均匀声,去的时候找风景,回来的时候风景自己跟了回来。云影在草上走了一百公里,没追上车,也没被车追上。它停在哪里,哪里就暗一下,亮一下,像谁在旷野里翻一本没有字的书。而那两滴雨,是书页间夹着的一枚干花,轻得没有重量,却提醒你——你曾为一场未至的雨,准备了整整一路的期待。
引擎熄了。寂静比风先到。
东兴竹山村
□ 林 淼

广西东兴,是一个山海相会的地方,G228沿海公路和G219沿边公路在此交会。我开车从G228公路一路前行,要去东兴的竹山村。
车子行驶到一座牌楼前,上面写有“大清國一號界碑景區”字样,竹山村到了。村里有条始于宋,盛于清末民初的古街,建筑为岭南风格。古街不大,一纵二横的布局,是京族的居住地。古街仿佛是旧时光里拓印出来的,透着岁月熬出的静谧和安宁。
走过古街,便到了大清国一号界碑处,这是1890年,清政府与法国勘定中越边境时立下的第一块界碑。界碑庄严、静穆,它是身躯伟岸挺拔的卫士,日日夜夜守护着边疆的山河。碑身阴刻着“大清國欽州界”六字,上款是“光绪拾陸年贰月立”,落款为“知州事李受彤書”。碑文是一本书的引言,翻开了我国边疆地理的百年历史。
中越边界的勘定,是清政府与法帝国主义在另一个战场上的交锋。清政府先后派邓承修和李受彤与蛮横无理、武力要挟的法使斡旋中越边境领土主权问题。他们始终坚持寸土不让的原则,几经周折,历时数年,收复了江平、八庄等地,捍卫了国家领土完整。如今界碑被保护在玻璃罩里,外加盖碑亭。环顾界碑,发现它是单面刻字。原来以山岭为界,是双方共立界碑。以河为界,则是双方互立界碑。此处以北仑河主航道为界线,界碑不能立在河里,只能立在近主航道的陆地上。界碑单面刻字,是另一种宣示,滔滔大河,一半主权归属于我方。
沿边公路起点的零公里纪念坛是一个大石球,雕刻着“零点”两字。我很喜欢零这个数字,在这里,它是地理意义上的开始,是令人悸动的未知,是远方崭新的相遇。山海相连地标广场的雕塑红蓝交织,看起来像一个兴字,巍峨高耸,极其醒目。

次日,恰逢京族哈节。京族是我国唯一的海洋民族,“哈”意为唱歌,哈节即是歌节,是京族人民最隆重的传统节日,现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沙滩上,村落中,彩旗迎风飘扬。我随着人群,来到哈亭,哈哥哈妹正在演奏独弦琴。最吸引我的是京族的盛装,它撷取了大海的底色,淡蓝、洁白,色泽清新素雅,细节上以钉珠、花边做装饰,再配上圆顶绣花的礼帽,包容、大气,让我眼前一亮。京族独弦琴享有“一弦出百音,独弦可成曲”的美誉。只见演奏者站立于琴前,一手摇动弦弓调控高音和低音,一手弹拨琴弦切换基音与泛音。音色如潮起潮落,丰富、饱满、独特。
京族特色小吃风吹饼是我的心头好,因饼大如草帽,薄而圆,易被风吹走而得名。据说,太阳晾晒和炭火烘烤是制作风吹饼的两道灵魂工序。咬下一口饼,酥脆与咸香直击味蕾,米香和芝麻香缓缓溢出,阳光和炭火的香气是后调,口感多样,又充分融合,让人回味无穷。
一碑、一琴、一饼,这就是竹山村。
插画丨任张叶萱
封面图|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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