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志超「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研究所」

文章｜《中国金融》2026年第3期

年初，妻子兴冲冲地向我“报喜”：她之前配置的美元理财产品，年化收益率达到了4.98%，比我们持有的人民币理财高出一截。她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发现了“财富密码”的喜悦，我却不得不给她算一笔更全面的账：“2025年，人民币对美元升值了4.4%。这意味着，你持有的美元资产，从币值角度看，相对‘缩水’了4.4%。用看似较高的理财收益减去这部分隐性的汇兑损失，实际收益比国内理财还低。”她那点因高收益率带来的兴奋感瞬间被更现实的全局计算冲淡了。她紧接着追问：“那以后呢？人民币还会一直这样升下去吗？”

这个问题让我陷入沉思。我的直觉是，长期来看人民币币值是走强的。这背后是一个朴素的直观感知逻辑，即中国的商品和服务的价格，相比于美国同品质的商品和服务实在是太便宜了。如果用购买力平价（PPP）计算，中国经济规模已经位居世界首位，之所以按汇率计算尚有差距，在我看来，部分原因就在于美元被高估了。所以长期来看，人民币升值更像是一种价值回归的自然趋势。

然而，当我把思绪拉回到经济学的理性分析框架内，问题就变得复杂起来了。汇率，不是简单的物价对比，它是两种货币的相对价格，核心反映的是全球市场在国际交易、投资和储蓄时对这两种货币相对需求的动态强弱对比。

货币的交易需求源于商品与服务交换。放眼全球贸易图景，中国作为“世界工厂”的地位稳固，常年保持着巨额贸易顺差。仅2025年前11个月，中国货物贸易顺差就高达1.076万亿美元。从作为交易媒介的角度看，全球对人民币的潜在需求是巨大的，这构成了人民币币值最坚实的底层支撑。

再看货币的投资需求。在这方面，美元的传统优势依然显著。美国拥有全球最深、最广、流动性最强的资本市场，辅以高度自由的资本流动，创造了持续而强大的美元投资需求。而人民币在国际金融市场中的深度还有待提升。不过，汇率波动反映的是需求边际上的变化。美国近年来的一系列行径正在侵蚀美元赖以屹立的安全基石。一方面，美国债台高筑，有极强的内在动机促使美元贬值，美元资产价值有被稀释的长期风险；另一方面，美元体系“武器化”趋势明确，向全世界持有美元资产的主体传递了冰冷的信号：你的财富安全与否，不取决于市场契约或国际法，而取决于华盛顿的地缘政治考量。这从根本上动摇了美元作为国际公共品的信用。

但美元体系的惯性与自我修复能力依然强大。在全球不确定性上升时，美国庞大的金融市场、军事霸权和科技创新力，暂时仍能提供一种相对的“安全幻觉”。美国全力推动与美元锚定的“稳定币”体系，也可视为其将传统金融霸权向数字金融霸权延伸的战略举措。

思绪至此，我忽然意识到，人民币对美元汇率的未来走势早已超越了教科书上的利率平价或购买力平价模型。它关系大国实力对比的消长、全球治理体系的变迁、技术革命对金融基础设施的重塑，以及人们对未来世界秩序的集体预期。它不只是一个冰冷的经济指标，更是一个综合性的、充满博弈色彩的“信心指数”，正在被无数普通人无法掌控的、磅礴的国家与时代力量所塑造。

而对于每一个管理家庭财富的普通人而言，人民币的走势直接关联着我们钱包的厚度，影响着我们海外教育、资产配置、跨境消费的真实成本。我依然倾向于那个长期的、乐观的判断——从中国经济的内生韧性、产业的升级动力，以及维护金融安全与独立的坚定决心来看，人民币具备价值提升的深层逻辑。但这条前路绝非坦途，需要我们构建比肩甚至超越美元的、深度且富有弹性的人民币金融市场；需要我们在开放与安全之间找到精妙的动态平衡；更需要我们在风高浪急的国际环境中，持续赢得那份比黄金还珍贵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