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仅限制总统通过《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实施关税，并未完全剥夺其征收关税的权力。特朗普此前已依据其他贸易法律对铜、钢铁、铝等产品加征关税

文｜《财经》特约撰稿人 金焱 发自华盛顿

编辑｜苏琦

美国最高法院裁决推翻了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内实施的大部分关税措施，包括所谓“芬太尼关税”和全球范围的所谓“对等关税”，对特朗普在第二个任期内以关税重塑对内治理与对外博弈的核心工具做出司法性拆解。由此，特朗普“以关税替代立法”的治理方式失效。这一裁决也是对特朗普以国家安全、公共危机或紧急状态之名，绕开国会、以行政裁量扩大贸易权力边界的强力制衡，是特朗普第二任期迄今最具结构性意义的政策挫败。

当地时间20日，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实施的相关大规模关税措施缺乏明确法律授权。最高法院以6票对3票的投票结果裁定，1977年出台的IEEPA并未赋予总统在未经国会批准时征收关税的权力。特朗普援引IEEPA在全球范围内实施所谓“对等关税”以及针对特定进口商品征收的关税，超出了IEEPA赋予总统的权限。但多位专家对《财经》表示，最高法院裁决后，不确定因素和关税都将继续存在，特朗普将利用其他法律手段重新征收关税。

美国最高法院裁定，总统特朗普援引一项旨在应对国家紧急情况的法律，单方对全球范围实施的全面关税决定违反联邦法律。摄/金焱

在回应最高法院判决时，特朗普表示将签署一项命令，依据美国《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在目前已经征收的常规关税基础上，额外对全球商品加征10%的关税。该10%的关税政策预计将在“约三天内”开始生效。特朗普当天在美最高法院裁定其关税政策违法后召开新闻发布会时作出了上述表态。他还表示，所有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征收的关税和根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款征收的所谓“国家安全关税”均继续有效。

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IIE）高级研究员、世界贸易组织前副总干事艾伦・威廉・沃尔夫（Alan Wm. Wolff）对《财经》表示，最高法的裁决值得欢迎，但这并非征收关税的政策选择是否正确，而是根据该法令，总统没有这样的权力。

特朗普的关税措施迫使各国争相与特朗普政府达成快速贸易协议，以减轻关税的影响，并通常承诺增加对美国经济的投资。此前一天，美国和印度尼西亚于周四最终敲定了一项贸易协议，该协议对进入美国的印尼商品征收19%的关税。此前，印度尼西亚面临高达32%的关税威胁。

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罗伯茨（John Roberts）和三位自由派大法官，以及特朗普任命的两位大法官戈萨奇（Neil Gorsuch）和巴雷特（Amy Barrett）均支持此次裁决。罗伯茨在裁决书中写道：“IEEPA并未授权总统征收关税。” 他在多数法官意见书中称，国会授予征收关税的权力时，会作出明确规定并对赋权加以谨慎限制，但本案中国会并未这样做。不过，裁决仅限制总统通过《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实施关税，并未完全剥夺其征收关税的权力。特朗普此前已依据其他贸易法律对铜、钢铁、铝等产品加征关税。

这一裁决引发了庞大的税收退款问题。宾夕法尼亚大学的预测模型经济学家估算，超过1750亿美元的关税收入面临退款风险。国会预算办公室此前估计，特朗普的所有关税未来十年将每年产生约3000亿美元收入。若1750亿美元全额退款，将占关税总收入的一半以上。

耶鲁大学预算实验室的一份报告显示，去年关税使美国家庭平均损失了1700美元。

特朗普称，最高法院的裁决“令人深感失望”，他为某些最高法院的大法官“缺乏勇气做对我们国家有利的事”感到“绝对羞耻”，称某些大法官缺乏勇气去做正确的事，为持异议的三位大法官感到自豪。

此裁决意味着，最高法院维持了下级法院去年作出的特朗普关税越权原判。特朗普政府目前实行的大部分关税将被迫中止，包括所谓“芬太尼关税”以及去年4月首次宣布的“对等关税”。2025年5月，位于纽约的美国国际贸易法院3人合议庭就小企业主和美国12州所提诉讼裁定，总统无权援引IEEPA征收上述关税。8月29日，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在审理特朗普政府上诉后以7比4的投票结果维持原裁决。

欧盟贸易发言人奥洛夫·吉尔表示，欧盟27个成员国已注意到这一裁决，并正在认真分析。他补充道：“我们正与美国政府保持密切联系，以了解他们打算采取哪些措施来应对这一裁决。大西洋两岸的企业都依赖于贸易关系的稳定性和可预测性。”英国政府一位发言人表示：“我们将与美国政府合作，了解这份裁决将如何影响英国和世界其他地区的关税。”他还补充说，英国预计其“与美国享有的贸易特权地位将继续保持”。英国和美国于去年5月达成了一项贸易协议，这份协议取消了英国钢铁和铝制品的关税，并将英国汽车出口的关税从27.5%大幅削减至10%。加拿大国际贸易部长多米尼克·勒布朗表示，对加拿大造成最大损失的关税——针对钢铁、铝和汽车行业的特定行业关税——仍然有效。但这份裁决进一步强化了加拿大关于这些关税“不合理”的立场。

据耶鲁大学预算实验室计算，美国平均关税率已从2025年1月特朗普就职时的2.5%升至近17%，为1934年以来最高水平。关税收入此前被用于抵消去年出台税收法案中的减税措施。如今，关税体系若瓦解，可能加剧市场对美国债务轨迹的担忧。

美联储最青睐的PCE通胀指标高于预期，核心个人消费支出价格指数（PCE）在去年12月份上涨0.4%，创近一年来最大涨幅。摄/金焱

最高法院公布的裁定并未涉及进口商的关税退款资格，未提及政府是否应该退还已获得的进口关税收入，而是将这些问题留给下级法院处理。参与投票的大法官布雷特·卡瓦诺（Brett Kavanaugh）在反对意见中指出：“美国可能需要向已缴纳IEEPA关税的进口商退还数十亿美元，即便部分进口商可能已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或其他利益相关方。”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预算模型经济学家本周五早些时候曾估计，基于IEEPA征收的特朗普关税金额已超过1750亿美元。随着最高法院裁定其违法，这笔款项可能需要退还。若按上述1750亿美元的估算金额全额退款，退税规模将超过美国运输部和司法部2025财年支出的总和。该裁决可能使美国政府的平均有效关税税率从13.6%降至6.5%，降幅超过一半。上述1750亿美元估算基于经济学家莱斯尔·博勒（Lysle Boller）按产品和国家分类的关税税率预测模型，涵盖约1.1万个基于八位关税代码的产品进口类别，涉及233个国家。根据该模型，自特朗普于2025年2月开始根据IEEPA征收关税以来，截至本周四2月19日，基于该法的关税收入总额估计为1790亿美元，日均收入约5亿美元。

沃顿预算模型还采用了另一种方法，将过去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的IEEPA关税评估数据推算为持续的美国财政部关税收入份额，得出了1750亿至1760亿美元的相似估计结果。最高法院的裁决可能将美国平均有效关税税率削减一半以上。而特朗普政府对钢铁、铝和汽车所征收关税的法律依据并非IEEPA，因此不受直接影响。

本次最高法院的裁决使特朗普针对巴西和印度因各种原因征收的单独IEEPA关税也受到质疑。沃顿预算模型已捕捉到特朗普关税的频繁变化，包括去年8月对巴西征收40%关税以惩罚其起诉特朗普盟友、巴西前总统博尔索纳罗，以及11月取消对巴西咖啡、牛肉和可可的关税。韩国的美国关税税率也在去年11月从25%降至15%。裁决公布后，有美国民主党参议员敦促政府向民众退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