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燕红
编辑|周远方
微信和支付宝,上周前后脚出手AI。

首先是微信6月8日宣布AI开启内测,首批接入了京东、美团、携程、滴滴等十几家头部企业;6月17日,微信支付发布“AI专属卡”,给AI智能体专门开了一个钱包。同一天,支付宝开启AI版支付宝“阿宝”的内测,号称是“支付宝史上最大改版”。
看起来是针尖对麦芒,但其实两家处境相似。
从"三秒支付"到"AI代劳":支付宝的"顺拐"困局
先看支付宝。它最近一年的AI产品尝试,几乎都陷入了一种“力不从心”的困境。
最典型的案例是“AI付”。这款产品被定位为“智能体经济时代的支付结算能力”,听起来宏阔深远。但落到每一个具体用户身上,就立刻暴露出问题:用户要的是掏出手机、对准、支付、走人,整个过程最好不超过三秒,并且确信钱不会出错。把“付钱”这个动作交给“AI付”这个智能体代劳,对用户而言,非但不是减负,反而是新增了一重“它会不会乱花我的钱”的焦虑。

这绝非孤例,2025年1月,蚂蚁高调内测AI应用“灵光”,高管齐刷刷地把头像换成了宣传海报,一时声势浩大。然而,“灵光”至今仍在靠补贴续命。团队转向“阿福”,试图用AI聚合支付宝的各类功能,但问题在于,用户真的需要一个“支付宝版的生活管家”吗?
事实层面是,蚂蚁不得不动用超过8亿元的关怀基金、给收银员发积分,去激励供给侧推着用户走。韩歆毅自己也说,要继续给“阿福”投广告,“直到用户规模达到开始自传播的程度”。
这些产品问题的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要理解此刻的困局,我们得把时间的刻度拨回20年前。
林军在《沸腾十五年》里记录了中国互联网前15年的入口迁移。1999年到2009年,入口是门户。百度将入口变成“关键词搜索”,搜索框成为PC时代最高效的信息检索节点。对此,林军的观察是:谁离用户更近,谁就是入口。
而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入口变成了超级App。微信14亿月活成为“超级容器”;支付宝从担保交易工具成长为支付入口。因而,林军的判断是: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交互方式。入口的形态,永远跟着交互方式走。

现在,2026年,交互方式正在再次发生迁移。用户开始用自然语言直接表达意图。入口的定义,也随之发生位移。
在PC和移动时代,支付宝的生态位是交易完成节点。但在AI Agent的交互逻辑下,用户说“帮我买杯咖啡”,支付被压缩为后台流程。支付宝从“目的地”变成“通道”。
阿里系的独特结构是“生态闭环”——有入口、有履约、有模型。这种内循环效率最高,但有一个致命副作用:“顺拐”。当所有产品创新都只能在阿里系内部流转时,外部的真实需求就进不来了,产品定义被迫从“用户缺什么”转向“我们有了AI能做什么”。支付宝的AI产品用户来源以内部导流为主,外部独立需求尚未形成规模。
珍兴资本的数据印证了这一点:2025年蚂蚁研发投入为350.3亿元,同比涨近50%,员工增至4.2万人,净利润却少了约230亿元。真正赚钱的老业务——花呗、网商银行——正在为AI转型输血。
值得注意的是,蚂蚁历史上成功的产品——余额宝、蚂蚁森林——遵循的是另一种逻辑:替用户减压,把复杂留给自己,把简单交给用户。而这一轮AI产品,蚂蚁把这个逻辑倒了过来:先有AI技术,再去寻找需求。
"烹小鲜"的代价:微信14亿月活的转身难题
微信的处境与支付宝不同,14亿月活,1000万+小程序,它早已不是一家商业公司,而是事实上的社会基础设施。如此地位,给了它“后发制人”的底牌。
但大也有大的难处。任何的改动都可能造成社会级风险,马化腾在2026年1月年会上说:“我们整个动作其实是慢了。”就像“治大国如烹小鲜”,微信的每一个功能改动都要经过层层审批,每一个生态伙伴的接入都要反复权衡。这种保守在AI时代是双刃剑——它避免了仓促试错,但也可能错失窗口。
6月8日,微信终于出手:开放平台接入美团、京东、滴滴。消息一出,腾讯控股当日暴涨10.46%。资本市场看懂了——微信在AI时代最大的底牌不是模型,而是它14亿月活的入口地位。
但这只是第一步。更大的挑战在内部:腾讯的“联邦制”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是天才设计,但在AI Agent时代,“集权”是核心逻辑,微信必须跨越所有小程序的权限界限调用数据,要在一个“诸侯割据”的联邦里建立中央大脑。
刘炽平在2026年Q1财报会上说:“目前我们还在敲定最优落地模式……暂时无法给出确切时间表。”微信不是不想变,而是太重的身体,让每一个转身都必须小心翼翼。
轻与重的辩证法:字节的积木游戏与鸿蒙的底层突袭
而字节则是这一轮牌局中最特殊的玩家。豆包月活3.45亿,有流量,有模型,有足够的灵活性。它的打法比腾讯更轻、比阿里更快——不追求做“超级容器”,而是像搭积木一样,把外部最成熟的履约能力拼接到自己的入口上。

就在前几天,豆包App在北京、杭州灰测“一键打车”服务,运力来自曹操出行。从投资物流科技公司,到测试配送机器人,再到今天直接调用曹操出行的运力——字节的版图扩张路径非常清晰:轻模式打底,流量做杠杆,绝不陷入重资产陷阱。
但字节的结构性软肋同样突出:有入口无履约,体量不够大,受制于人。它没有自己的履约网络,送外卖依赖第三方,打车依赖曹操出行。曹操出行既可以在今天为豆包服务,也可以在明天接入千问。这种依赖外部生态的定位,使得字节的AI生态控制力天然弱于腾讯和阿里。这种“受制于人”的状态,是字节在AI时代最直接的掣肘。
此外,鸿蒙正在系统层进行另一种尝试——将App拆解为原子化服务,试图让服务调用脱离“打开App”这一动作。这是来自最底层的潜在挑战。
入口即权力:当交互方式再次迁移
回顾林军记录的中国互联网史,每一轮入口迁移都遵循同一规律:交互方式变了,入口的位置就变了。

门户时代,入口是编辑选出来的首页;搜索时代,入口是关键词匹配的结果页;移动时代,入口是App图标和二维码。今天,当交互方式转向自然语言,入口正在从“某个具体位置”变成“完成意图的调度能力”。
阿里在“顺拐”的循环里被自己的围墙困住,微信在“烹小鲜”的谨慎中艰难转身,字节在“受制于人”的掣肘中小心翼翼。三股势力的进退失据,构成了这场“诸神黄昏”的完整图景。

任正非在《华为的冬天》里写道:“十年来我天天思考的都是失败,对成功视而不见,也没有什么荣誉感、自豪感,而是危机感。也许是这样才存活了十年。”
技术迭代周期短,交互范式持续重构,入口规则每隔数年就会重新洗牌——这是中国互联网市场的一个结构性特征。
而那几家中国本世纪来最具商业野心的巨头,今天面对这道题,写下的答案,充满了焦虑和进退失据。它们正在经历的这场挣扎,恰恰是理解下一个时代如何转身的唯一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