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浆材的兴衰，曾经将这片土地推向工业化的浪潮之巅，如今却又如同一柄利剑，悬在无数人的头上。在佐治亚州东南部的松林里，比尔·霍华德的家族，历经四代人的辛勤耕耘，早已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1898年，他的曾祖父与七位叔曾祖父，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启动一台古老的移动锯木机，在这片沃土上扎下了根。 如今，霍华德家族已经发展成为一家拥有锯木厂、两家工厂和三家建材供应场的庞大企业，为当地提供了近300个就业岗位。然而，纸浆材市场的崩盘，如同暗流涌动般，威胁着这份家族遗产能否代代相传。美国南方的景象触目惊心——纸浆和造纸厂接连倒闭，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这片曾经繁荣的土地卷入了旋涡。 这场危机的成因错综复杂。回收纸箱的普及、低价进口纸浆的涌入，以及电商巨头如亚马逊减少包装的趋势，共同压缩了市场需求。去年，美国瓦楞纸板产能骤减近10%，这种用于制造运输箱和搬家箱的厚纸板，需求锐减，令人扼腕。纸浆材，原本那些不适合锯成木材却能制成纸板和纸张的树木，如今却无人问津。木片、锯末和其他副产品，这些本是霍华德等锯木商利润的重要来源，也随之跌落神坛。

整个南方的木材价格一落千丈，跌至近40年来的最低点。更令人心寒的是，通货膨胀的因素未曾考虑在内，实际情况远比数字更加糟糕。在一些地方，市场近乎消失，一些种植者甚至不得不支付费用，才能将滞销的纸浆材运走。国际纸业公司关闭了萨凡纳一座历史悠久的瓦楞纸板厂，以及城南的另一家工厂，这不仅让霍华德家族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买家，也切断了锯木厂副产品的主要出口渠道。 我们从全国最好的纸浆材市场，一下子跌到了谷底，霍华德无奈地说道。他记忆犹新，去年每吨纸浆材还能卖到16美元，那曾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价格却跌至0到5美元之间。更让他忧心忡忡的是，这持续低迷的价格可能会打击种植者重新种植松树的意愿，这关系到他的生计根源。 如果他们不种树，我就没东西可砍了，霍华德的声音中充满了担忧。 这场转变不仅可能重塑美国南方的乡村经济，也将改变这里的地貌。回溯过去，1930年代的美国南方，原有的长叶松森林已大面积砍伐殆尽。在危急关头，一位名叫查尔斯·赫蒂的科学家，发现了利用采伐迹地上新长出的火炬松和湿地松幼树造纸的可能性，这一突破性发现彻底改变了南方。造纸厂无需像霍华德的祖先那样，追逐不断后退的森林资源，而是将林木视为可反复种植的作物。

南方的松树生长迅速，数量众多，但每英亩土地最终只能容纳有限数量的成熟树木。随着棉花之王的陨落，造纸企业迅速推广了密植快砍的做法，这种做法如同野火般，从弗吉尼亚州到佛罗里达州北部，再向西到得克萨斯州，数以千万英亩的荒地被成排种上松树。这不仅恢复了当地的森林覆盖，也创造了一种新的资产类别，让无数家庭在不进行更高强度农业开发的情况下保住土地，并推动了林业及相关制造业成为美国南方乡村最重要的产业和雇主之一。联邦政府也通过年度补贴，鼓励土地所有者种植松树，旨在减少水土流失，并支撑农产品价格。 近一个世纪的蓬勃发展，吸引了更多人进入林业，也帮助原本就在这一行的人扩大经营。1960年代，一家造纸公司送给霍华德家族一台木片机，他们由此开始向沿海纸浆厂供货。到了1970年代，霍华德家族和许多南方家庭一样，在遭受侵蚀的农田上种起了松树。 即便纸张市场已经持续下滑了25年，林业及相关制造业仍然是该地区规模最大的产业和雇主之一。学者和林业顾问估计，美国南方拥有至少10英亩林地的业主超过600万。在木材产业最发达的佐治亚州，高达88%的林地由个人和企业所有。然而，如今，树木生长的速度已经超过了采伐速度。要将松树培养成霍华德这类锯木厂所需的直径，需要几十年时间，在这期间，必须不断进行间伐，为最好的树木腾出空间。

松树人工林通常每英亩种下数百株幼苗，高密度种植迫使树木向上笔直生长，减少枝杈，从而降低木材中的节疤。但过度拥挤最终会抑制生长，并使树木更容易遭受虫害和疾病。间伐，历来是多年投入后迎来的第一笔重要收入，也是让种植者更有能力等待25到30年，将树木培育成价值更高的建筑木材和电线杆的关键。如今，对一些林地主来说，间伐反而变成了一笔额外的支出，他们不得不花费金钱将树木运走。许多林地主担心，现在种树将来可能会给后代留下卖不出去的林木，因此开始重新考虑未来。霍华德正在减少每英亩的种植密度，以降低前期成本和后续间伐压力。 与此同时，一些人也开始将土地租给太阳能发电场，寻找新的出路。全球最大的火炬松幼苗供应商之一阿博金公司表示，过去两个财年，其在美国南方的销量下降了20%以上。 管理着佐治亚州东南部的7.5万英亩松林的乔·霍普金斯，他的纸浆材仍然有市场，但由于周边地区纸厂关闭，大量木纤维涌入，他的售价被严重压低。他很难让曾叔祖父和祖父创立的林地经营业务为股东带来哪怕1%的回报。面对土地价格相对于林木收益已经大幅上涨的局面，将部分地块出售，改作周末住宅和小型庄园用地，显得颇具吸引力。对于锯木厂来说，把锯末和其他副产品卖给纸浆厂，同样意义非凡。霍普金斯深知， 一个林地主真正变富的那一天，就是他不再当林地主的那一天。他笑着说，那一天他会打电话给股票经纪人，说：6%的回报我就很满意了——这比我现在拿到的高600%。

在奥克弗诺基沼泽另一侧，家族林业公司优质松木产品公司已经将11万英亩土地中的一部分改种蓝莓，种植的是南方高丛蓝莓品种，上市时间正好介于佛罗里达州和北方各州的蓝莓季之间。该公司首席执行官斯科特·格里芬也在研究太阳能和碳市场。为降低自然灾害风险，这家公司还在其他州购买林地，但市场压力依然难以回避。在阿肯色州的一次间伐，他甚至每吨还要倒贴1.50美元。格里芬坦言：你能做的多元化终究有限。100年来，木材一直是我们的饭碗。 各方都在积极寻找新的需求来源。美国南方最大的林地主，惠好公司，正投入数亿美元，在阿肯色州和密西西比州建设设施，分别将过剩纸浆材转化为工程木材，以及冶金煤的替代品。 游说团体也在积极推动立法，鼓励通过燃烧木颗粒发电。纤维素基航空燃料、电池材料和纺织品，也被视为潜在的方向。人们也寄希望于住房市场回暖，从而带动屋顶和地板用工程木板的需求。

这是一个陷入危机的行业，弗兰克·皮普尔斯感慨道，他的祖父在1950年代进入南卡罗来纳州的木材行业。他记得，曾经纸浆材利润高到根本不值得等树长成锯材，许多幼树会被直接皆伐。如今，他经营着一座位于已关闭萨凡纳工厂下游的散货码头，这里曾是松树提炼松节油后装桶出口的地方。 对于一些南方人来说，木材与他们的生活和生计息息相关。下个月，皮普尔斯将与林业界人士以及州和联邦政府官员一起接待欧盟官员，希望说服欧盟取消对熏蒸剂硫酰氟的禁令，如果禁令解除，木片就能出口到欧盟。皮普尔斯坚定地认为：如果没有纸浆材市场，美国南方森林产业的长期生存能力就会面临真正的问题。 联合袋纸公司——后来的联合坎普公司——于1936年在萨凡纳开设工厂。这家工厂一度成为全球最大的造纸厂，并长期主导着这座城市。在鼎盛时期，它雇用了5000多人。如今的萨凡纳是一座旅游名城，以挂满西班牙苔藓的广场和内战前建筑闻名。曾经，当地居民容忍了河流污染，也把工厂散发的腐臭味称作金钱的味道，这种善意也延伸到了更偏远的乡村地区，联合公司在那里鼓励并指导农户种植松树。

琳达·比姆的父亲，对家族位于萨凡纳西北部的林地管理一直比较随意。他在城里经营木材和木制品生意，乡下那块地主要用于打猎和家庭聚会。 如果他有一大笔账单要付，就去砍一些树，她说。她一直劝父亲将这块地按木材生产来经营，最终父亲同意了。在联合公司和佐治亚大学县推广办公室的建议下，她开始种植松树。 去年夏天，伐木工人正在她家地里对一片林子进行间伐。就在那时，她和外孙威尔·惠特得知，国际纸业将关闭萨凡纳工厂，以及位于乡村地区赖斯伯勒的一家较小瓦楞纸板厂，这两个工厂的关闭，使美国瓦楞纸板产能减少了约3%，也让这个家族失去了纸浆材买家。 数字时代压垮了新闻纸和办公用纸需求，但电商一度被视为瓦楞纸箱的黄金时代。早在1999年国际纸业收购联合公司之前，萨凡纳工厂就已从生产纸袋转向生产瓦楞纸板。居家购物热潮推动美国纸箱出货量在2021年创下纪录，但根据萨康内特研究公司的数据，按人均计算，需求早在1999年就已见顶。像亚马逊这样的托运企业不断提高效率，尽量用最小尺寸的箱子发货，并减少大箱套小箱的包装方式。塑料邮寄袋和纸质信封也抢占了部分市场份额。新建瓦楞纸板厂使用的是回收纸箱，而不是木浆。来自巴西、价格更低且生长更快的桉树浆，也在近期关税豁免范围之外挤压了美国本土纸浆的空间。

公司高管表示，老旧的萨凡纳工厂与其他工厂相比已失去竞争力，其生产的瓦楞纸板更多销往利润较低的海外市场，而不是供应国际纸业重点发展的纸箱工厂。与其花费3亿美元更换屋顶并进行其他维修改造以维持运营，这家总部位于孟菲斯的公司选择向阿拉巴马州塞尔玛一座更现代化的工厂投资2.50亿美元，以提高轻量化瓦楞纸板产量。这类产品因有助于降低燃料成本，受到托运企业欢迎。国际纸业已将位于萨凡纳河畔、面积约735英亩的厂址以及赖斯伯勒的资产挂牌出售。 如今，比姆和惠特一边等待市场好转，一边耙收长叶松松针并卖给园艺中心。最近，松针成了图霍利农场的一项收入来源。他们也始终警惕林木种植者面临的特殊风险，包括可能淹没林地并让树木承压的飓风。但木材经营本就伴随着独特风险——飓风、火灾、野猪——等待本身就可能代价高昂。 两年前，飓风海伦妮带来的洪水把海狸从奥吉奇河冲进内陆，海狸开始筑坝，积水使一大片树木承受压力，蛀木甲虫随之侵袭。等到海狸被捕获、堤坝被拆除时，已有几十英亩树木死亡，而且因危险过高无法清理。除了去年夏天被中断的那次采伐作业外，还有数百英亩在2017年和2018年种下、长势很快的火炬松已经到了需要间伐的时候。惠特说：我们会继续耙松针，继续等下去。他是古里木材公司第5代经营者，已经在农场里种下松树，留给年幼的女儿们将来接手时采伐。

如今，说服其他人也这样做，已成为皮尔斯木材公司工作的重要部分。这家位于佐治亚州布莱克希尔的伐木公司从土地所有者手中购买立木，组织采伐队作业，再把木材运往各家工厂，赖斯伯勒曾是其主要目的地之一。特雷·汤普森正追随父亲和祖父，在皮尔斯木材公司工作。他说道：我们的客户来找我们时，谈的都是下一代。我不知道还有哪个行业会这样，除了替人安排遗嘱的律师。 汤普森原本打算当律师，后来一次暑期林区工作经历让他加入了家族企业，并购买了自己的林地。自赖斯伯勒工厂关闭后，他一直在皮尔斯引入新技术，以便重新调配伐木队并规划运输路线。他最近也种下了一批松树，这些树成熟时，他4岁的儿子和3岁的女儿也将长大成人。 到第三代，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他带着希望说道。 新种下的树木正在图霍利农场生长，等待比姆的曾外孙女们将来接手时采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