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昂首再启,日本航空梦的沉浮与挑战

曾经的辉煌,如今的挫折,日本航空产业的未来,似乎都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三菱 SpaceJet 计划的彻底终止,如同一个警钟,敲醒了所有沉浸在昔日荣光中的人。但对于一个制造业大国而言,失败并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近日,日本再次宣布启动国产飞机计划,力求在2040年实现国産客机梦想,这不仅仅是一场技术挑战,更是一场关乎国家声誉和未来竞争力的战略博弈。

或许你并不知道,这次日本的目标并非像我们的 C919 那般面向全球市场,而是瞄准了更细分、更具潜力的支线客机领域。这些飞机,通常载客 30 到 100 人,专注于连接中小城市或中小城市与大型枢纽机场之间的短途航线。想造一架小飞机,这难道是错误吗?当然不!要知道,日本一直是波音公司至关重要的核心零部件供应商,但即便如此,连一款简单的支线客机都无法独立制造,这本身就是对日本制造业的一次沉重打击。此次重启国产飞机计划,无疑是试图重振疲软的航空产业,并直面日益激烈的国际竞争。

说起日本在航空领域的地位,那可是名副其实的零件之王。作为波音公司的核心供应商,日本企业在波音 787 客机项目中承担了高达 35% 的机身结构件制造份额,这些都是受力最关键的部件,包括机翼和机身中央的承力框架。三菱重工贡献复合材料机翼,川崎重工负责机身中段和主起落架舱,斯巴鲁(前富士重工)则专攻中央翼盒和机翼连接结构。巅峰时期,波音飞机上大约有三成零部件由日本供应商提供,这些企业早已深度融入波音的全球供应链体系。正因为拥有如此强大的底蕴,日本一度坚信能够独立制造一架完整的飞机,于是催生了三菱重工牵头的支线客机项目,最初名为 MRJ (Mitsubishi Regional Jet),后更名为 SpaceJet。目标明确而充满野心:打破巴西航空工业和庞巴迪长期垄断的支线客机市场。2008年,三菱飞机公司正式推出了这款70到90座的喷气式支线飞机,意向订单堆积如山,达到惊人的450架,客户包括全日空和美国天空西部航空等。然而,谁能预料到,这个耗资高达1万亿日元的巨额项目,最终却以失败告终?

最初设定的2013年交付时间,被一次又一次推迟。2016年,第一批原型机终于在摩西湖试飞,但随即发现主机翼强度不足,不得不重新设计并加强结构,这无疑雪上加霜。更糟糕的是,美国支线航空市场存在着范围条款的特殊规定,限制支线飞机的最大起飞重量和座位数,目的是为了保障干线飞行员的合同。为了符合这项规定,三菱不得不将原本的90座方案改成76座的新型号 SpaceJet M100,之前的许多系统也因此被推倒重来。到2020年,疫情爆发,研发预算被大幅削减,项目被迫冻结。最终,2023年2月,三菱重工正式宣布 SpaceJet 计划终止。

这笔惨痛的教训,也恰恰暴露了飞机的设计和整机制造技术的巨大难度。在传统的产业分工中,日本供应商一直专注于制造具体的部件甚至是子系统,而飞机这个层面的总体设计、飞行控制软件的搭建、不同系统的匹配验证、结构优化以及通过官方适航审查,这些核心环节,始终掌握在波音公司手中。即便你精通制造顶尖发动机短舱框架,或者能够生产精密机翼外壳和复合材料机身段,也不代表你掌握了飞机级别的系统工程能力。SpaceJet项目让三菱首次完整地参与从顶层设计到整合全球供应链,再到走完通航取证的全过程,问题便随之浮出水面。当三菱将普惠公司的发动机、柯林斯宇航的航电设备和穆格公司的飞控系统等现成产品整合在一起时,各种软件交互冲突、电磁信号干扰、故障模式下的安全处置等问题,接踵而至。缺乏整机集成经验,仅仅调整飞行控制软件参数,就花了数年时间,更不用说排查系统功能失效可能带来的危险。这无疑印证了一个严峻的事实:设计和最后的整机组装,才是整个链条中技术密度最高、门槛最硬的部分。

拥有制造高精度零件的技术,并不等同于掌握飞机级别的系统工程。真正的难点在于,将数百万个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标准、甚至不同时期的零部件,组装成一个能够在高空剧烈温差和气压变化中安全飞行的复杂系统,并且还要通过极其严格的适航审查。波音可以将制造任务外包给日本,但最上层的整体结构如何定义,系统之间如何搭配,以及最终如何组装,这些核心决策从未交出过。日本 SpaceJet 的失败,用昂贵的代价证明了这样一个产业规律:在供应链中拥有再高的话语权,也无法自动转化为整机设计和组装制造的能力。

如今,日本重新谋划大飞机产业,正是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不再急于求成地组装整机,而是选择先巩固自身在上游高端供应链中的优势,比如提供碳纤维材料和自动化制造技术。目标是在2035年前后,进入全球新一代150座级单通道客机的核心供应圈,获得机翼和机身等大型结构件的制造订单,最终再实现整机制造的突破。日本的计划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基于现实考量。长期以来,日本企业为波音制造大型结构件,积累了稳健的质量和准时交付记录,赢得了波音的信任。然而,这种经验主要集中在远程宽体客机领域,在市场体量更大的单通道飞机领域,日本的参与相对较浅。即使是波音 737 和空客 A320 系列,日本企业也仅在襟翼滑轨、发动机短舱零件等局部环节占有一点份额,在高价值的核心领域,如机翼和机身主结构,始终未能突破。

日本的新规划,旨在将宽体机上练就的复合材料机翼和一次性成型能力,应用到年产千架的150座级单通道客机项目中,从而带动整个航空产业升级。为此,日本甚至准备投入 600 亿日元来支持国内航空产业发展。这一切,都源于对汽车产业困境的深刻反思。随着全球燃油车销量持续下滑,日本汽车产业,作为国民经济的重要支柱,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个产业一旦衰退,将对日本经济产生深远的影响。因此,航空制造被视为技术门槛高、利润丰厚的替代方向。日本经济产业省希望通过提升在单通道飞机结构件领域的份额,将航空产业产值进一步提升。然而,这注定是一场充满挑战的征程。 三菱 SpaceJet 项目的突然终止,导致了人才的大流失。在项目最鼎盛时期,大约有 2000 名工程师和项目管理人员参与其中,涵盖了总体设计、结构强度、飞控、试飞和适航取证等各个环节。项目冻结后,三菱重工将大约 1500 人重新调往军用飞机、导弹和航天领域,剩余人员则转入汽车或铁路业务,还有一部分老工程师选择直接离职。日本航空宇宙工业会的统计显示,国内真正具备客机集成设计和大型结构件联合定义经验的人手急剧减少,年轻技术人员更是面临着人才断层的困境。日本重启大飞机计划,不得不从零开始打造一支新的专业团队。

可以预见的是,日本的大飞机计划将成为中国在全球航空市场的竞争者。尤其是在大型结构件供应商的争夺上,中日企业已经站在了同一个竞技场上。成飞民机是波音 787 方向舵的独家供应商,同时还为波音 747-8 提供副翼;西飞则是波音 737 内侧襟翼的唯一供应商,长期为空客 A320 系列制造翼盒,并且最近又拿到了 A321 后机身段的合同。随着波音和空客为了分散供应链风险、降低成本,将更多高价值的大型结构件工作包拿出来进行全球招标,中日企业正在就同样类型的部件展开直接竞争。三菱重工正试图利用自己在 787 项目中积累的厚壁复材整体成型经验,争取更大份额的订单,而中航西飞则已经向空客交付了 A320 系列的复合材料整流罩,并建立了大型复材壁板的自动化生产线,完全有实力去争夺后续订单。 最终的竞争,将取决于制造精度、成本控制能力、工程管理水平以及按时交付符合要求的产品的能力。中国拥有独特的优势:C919 和 C929 在国内的订单,可以支撑供应商快速提升产能,稳定工艺迭代,从而以更低的成本在国际市场上接分包合同,这无疑会对日本在现有供应链中的份额造成直接挤压。如果日本真的造出了支线客机,受影响最大的将是我们的 C909。双方将在东南亚、非洲等快速增长的短途客运市场展开激烈竞争。 如今,全球民用飞机增长最快的市场主要集中在亚太地区。未来的竞争,不仅仅局限于争夺整机订单和零部件供应份额,更将涉及谁能在飞机标准、动力方式等关键领域拥有更大的话语权。随着日本逐步落实自己的航空产业计划,这种竞争将会愈发激烈。 这将是一场持久战,而最终的赢家,将是拥有更强工业体系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