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出版的《货币的起源与演化》一书，却向我们揭示了货币起源的另类观点，打破了这一根深蒂固的“神话”。本书由西班牙经济学家斯特凡诺·巴提洛西、意大利经济学家尤瑟夫·卡西斯以及日本经济学家矢后和彦三位杰出学者联合主编，汇集了考古学、人类学、历史学和经济学等多学科的最新研究成果，对传统货币起源理论提出了系统的质疑和深刻的反思。

《货币的起源与演化》

（西）斯特凡诺·巴提洛西 等 主编

孙 梁 译

格致出版社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5年5月出版

◎郑渝川

从古至今，货币不仅是经济活动的核心媒介，更是社会结构、政治权力乃至文化发展的关键因素。然而，关于货币起源的主流观点，长期以来被一种看似不证自明的“神话”所笼罩：货币是市场自然演化的产物，最初源于以物易物的不便，而金银因其天然属性成为货币的首选。然而，近期出版的《货币的起源与演化》一书，却向我们揭示了货币起源的另类观点，打破了这一根深蒂固的“神话”。本书由西班牙经济学家斯特凡诺·巴提洛西、意大利经济学家尤瑟夫·卡西斯以及日本经济学家矢后和彦三位杰出学者联合主编，汇集了考古学、人类学、历史学和经济学等多学科的最新研究成果，对传统货币起源理论提出了系统的质疑和深刻的反思。

主流观点认为，货币就是等价物，在货币诞生之前，以物易物已存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种观点的基础是，当原始社会发展到晚期，随着结余和剩余商品的出现，不同部落和地区的人们为了交换农作物和手工艺品，选择了某些特殊物品作为定价物，为交换物品确定价值，完成交换。按照这个观点，货币并非天然是金银，但金银天然是货币，因为其具有易于衡量、便于支付、不会变质的优点。

这种观点还进一步提出，市场经济、货币都是社会、经济自然发展的产物，不需要管理当局干预，市场自行就会培育类似于货币这样的等价物。即使在已有黄金或白银储备的情况下，纸币的出现同样也是市场的自发行为。本书作者指出，西方银行业以及其他金融领域的参与者，普遍认为货币和市场不需要政府干预，即使政府存在，也应该限制其经济权力，而不是通过创造法定货币来融资。

著名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撰写的经济学教材，在世界范围内广泛流行。该教材认为，从历史上来看，各种各样的商品曾一度作为交换媒介，比如烟草、皮革、毛皮、橄榄油、啤酒或烈酒、奴隶等。作者在书中指出，史前学家和人类学家并未发现支持萨缪尔森等人所倡导的易货理论的证据。相反，美索不达米亚的楔形文字记录表明，当时的大多数人最早的货币活动是支付税款、费用、建造宫殿，以及购买进口的产品，这些活动的信贷则由神庙这些大型机构进行监管。

作者在书中进一步指出，虽然金属货币便于称重和衡量，但是任何实际的信用和贸易支付系统都需要更加精确，仅凭经营主体基于交易建立起的信用，无法完全杜绝造假。事实上，在《圣经》诞生之前，《汉谟拉比法典》就记载了对于商人欺诈的规制要求。这意味着，为了确保金属货币和系统化商品交易的长期稳定，必须依靠正式的组织进行必要的监管。在当时，这些正式组织不仅包括宫廷，还有神庙等宗教机构。

很多经济学家曾认为，正是由于海上贸易需求的推动，银行家、投机客和商人才自行探索出了会计法则。然而，作者在书中指出，最早的会计法则出现在公元前3000年左右的苏美尔人的神庙和宫廷。当时，苏美尔人正在建造大型建筑，需要定期支付工程款项和雇工薪酬，以及采购建造工程所需的材料。此外，佃农还需要向宫廷和神庙支付租金。在这种情况下，会计法则、金属货币，甚至政府的财政预算自然而然地应运而生。当然，考虑到当时的社会经济主要依托于农业经济，所以税收不仅可以用金属货币支付，也可以用谷物支付，其比价则由宫廷和神庙来确定。

因此，在苏美尔以外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白银等金属货币逐渐兴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货币价值保持稳定，这使得生产商能够提前制订生产计划，最大限度地减少价格波动带来的负面影响。白银因此成为史前社会的通用货币，促进了经济的稳定和发展。

本书作者认为，货币的易货理论假设货币的出现无需公共机构的介入，其支持者提出了一种个人主义的、前货币时代的利息与生产力理论。一些经济学家设想，在公元前5000年的新石器时代，即货币出现之前，农民之间就已经相互借贷农作物种子，并在收获后以更多的实物偿还。然而，作者认为这种理论忽略了公共权威和公众监督的作用，在当时的社会结构和生产力水平下是站不住脚的。

实际上，真正符合逻辑推理、历史记载和考古证据的易物交易，是在金属货币出现之后。然而，由于相关国家和城邦无法通过掠夺获得更多金属货币，或者被其他国家掠夺了大量金属货币，导致税收、债务及公共支出无法完全依赖金属货币进行，因此易货交易成为了必要的补充。正如书中提到的中国古代货币史，在某些特殊时期，由于金属货币供应不足且无法通过对外征战补充，便使用高品质的丝织品替代金属货币，从而稳定了经济。

作者在书中表示，与历史记录不一致的货币起源神话，是既得利益者与改革者在货币和信贷体系应该由银行还是政府控制的问题上，发生冲突的结果。而经济学家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则揭示他们对于货币、信用和利息的起源和性质，是偏好易货理论还是国定论的关键。基于现有的考古和人类学证据，货币起源于债务的偿还，最初被用来缴纳罚金和对他人身体伤害的赔偿金，及其无法偿还后出现的滞纳金。直到市场贸易出现后，货币才用作商品交换的媒介。很多经济学家否认货币和利息的共同起源，将货币和信贷描绘为自然和原始的强烈愿望，其目的不仅是为了将政府排除在货币发行和金融监管之外，也是为了强化财产权的神圣性质。

总的来说，《货币的起源与演化》一书吸收了最新的考古人类学发现，对主流经济学关于货币起源和本质的观点提出了挑战。它突破了传统货币的商品观和金属论，从货币国定论的角度，深入探讨了货币在人类社会中的存在和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