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沃伦·巴菲特在奥马哈接受了CNBC记者贝基·奎克的访谈,这是他卸任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CEO以来,首次公开接受采访。
这位年逾九旬的投资大师,仍然精神矍铄在访谈中侃侃而谈,
分享了对伯克希尔的现金配置、苹果公司、以及伊朗战争的看法,给全世界的投资人带来他一贯的洞见智慧。
访谈中,他透露正与斯蒂芬·库里夫妇合作,重启他标志性的慈善午餐拍卖活动,这使他最知名的慈善事业之一再次受到关注。
巴菲特还谈到了他继续参与伯克希尔·哈撒韦的投资决策,并且最近进行了一笔“小额”的新收购。
目前,伯克希尔的现金与国库券总额可能超过3500亿美元,近期还买入了170亿美元的短期国债。
对于这段时间的美股市场下跌,他坦言,
“远没有到让人兴奋、估值有吸引力的地步”,
如果只是便宜了5%或6%,对他们而言并无意义。
因为他的目标“始终是持有企业本身”,
比方说,买入西方石油,是打算50年后还持有它,“绝对不是冲着转手卖掉而去的”。
在谈到苹果时,巴菲特承认自己“卖得太早”,但他也买得也早,
整体上这笔投资税前赚了超过1000亿美元。
苹果仍是伯克希尔最大的单一持仓,巴菲特称其“甚至比我们任何一家全资持有的企业都更好”。
在谈及经济与美联储时,他表示担心通胀,希望美联储的目标是零通胀。
与此同时,他更在意银行体系的稳定,
银行体系在某些方面非常强大,但在另外一些方面又非常脆弱。
摩根大通在过去几年的年报里提到,它每天处理的业务量达到10万亿美元,而这里面很多其实都是无担保的。
这个世界高度互联,人们一旦恐慌起来,就会陷入集体恐慌。
关于中东局势和对核武器的控制,
巴菲特心有余悸称,在历史上发生过太多次险些出事的时刻,
有过误放的训练录像,差点把总统逼到做决定的边缘。
他直言最危险的情况是,其实是一个面临死亡、或者已经被逼到极度屈辱境地的人,手里正好握着那个核弹按钮。
如果伊朗拥有核弹,那事情一定会比没有核弹时更难处理。
投资报(liulishidian)整理精译了巴菲特分享的精华内容如下:

现金和国库券
可能超过3500亿美元
主持人:你现在还参与投资决策吗?
巴菲特:是的,但如果Greg觉得不对,我就不会做。
现在他也开始接到一些电话了,他会打给我聊聊这些机会,
然后和我一样,他通常也不喜欢那些项目。
主持人:推销交易机会的电话吗?
巴菲特:对,
但他都会告诉我,都是投行的人打来的,他们什么都想卖。
我一般10-15秒就会挂断,但他会花更多的时间。
我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时间,因为他还和我们一起打曲棍球。
在管理公司这件事上,他看起来不像我当年那么“拼命”,
但他就是能轻轻松松把那么多事情都照顾到。
主持人:说到投资,伯克希尔手里的钱可是非常庞大。你们现在大概有多少现金?
巴菲特:我不知道确切的数字,但和之前相比差别不大。
现金和国库券的总额可能超过3500亿。
我们这周又买了170亿美元的短期国债。
我想我们也可能是最大的竞标者。
有意思的是,当年我介入所罗门兄弟危机事件,也是因为他们在国债拍卖中买得太多了。
而现在,我不觉得他们会因为我们买得太多而生气。
不过按规定,在拍卖中你不能超过大概35%之类的上限。
当然,实际操作还要通过一级交易商。
说实话,我连这些操作细节都不算特别清楚。
我们办公室里有一个人专门处理我们买股票和债券的所有操作细节,Mark。
换作别的地方,可能要25-30个人来做这件事。
他热爱他的工作,而我也很喜欢他做的这些事。
他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离我大概20英尺。
差不多每隔一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他就会来告诉我我们做了什么,以及伯克希尔当天在市场上的动作。
我通常会在开盘前给他打电话,因为我会先看看盘前发生了什么。
有时候也只是调整一下限价。
我不会同时盯很多不同的股票之类的,但偶尔我会加进一个标的。
主持人:你现在仍然会做新的买入?
巴菲特:有一笔很小的买入,但我们现在确实找不到太多东西。
市场远没有到
让人兴奋、估值有吸引力的地步
主持人:我们来聊聊这个。市场已经跌了不少,道指和纳指都已经进入调整区间了,这是近四年来股市季度表现最差的一次。
你觉得现在股市看起来便宜了吗?
巴菲特:没有下跌多少。
自从我接手伯克希尔以来,市场已经三次下跌超过50%。
如果你看历史走势,最糟糕的时期大概是2007-2008年,
当时也有那么一个星期一,单日跌幅就达到了21%,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主持人:这点波动还远不到让你感到兴奋、觉得估值有吸引力的地步?
巴菲特:如果只是便宜了5%或者6%,那没什么意义——
我们不是为了赚这5%或6%的。
归根结底,我们持有的是企业。
有些是全资控股,有些是部分持股。
我们有三分之二以上的钱都在这些企业里。
我们在今年1月3日,又收购了一笔西方石油,那笔投资是97亿美元。
本质上我们是拥有一门生意,而且是我们打算无限期持有的生意。
主持人:那你是在等下一次市场大跌,然后再把这些现金投出去吗?如果是的话,那种机会要来了吗?
巴菲特:对,如果市场真的有大跌,我们当然会出手。
但我们之所以出手,是因为那些股票或企业对我们来说足够有吸引力,
而不是打算下周或下个月就卖掉。
所以,我们希望在判断上是对的。
我们持有美国运通已经30年了,可口可乐也接近35年了,快40年。
当然,我在某些方面也会很快就改变了主意。
但我们的目标,始终是持有企业本身。
比方说,我们买入西方石油时,是打算50年后还持有它的。
世界当然可能发生变化,但我们买入它时,绝对不是冲着转手卖掉而去的。
苹果资本回报率高
赚了超过1000亿美元
主持人:你卖掉过不少为你赚了很多钱的股票,比如苹果。
巴菲特:对,我卖得太早了。
但我买得更早,所以整体上结果还是不错的。
我们在那笔投资上税前赚了超过1000亿美元。
主持人:但你后悔吗,你说你卖得太早了?
巴菲特:不。
我没有能力预测一只股票下周或者下个月会怎么走。
如果它们便宜,我就会买;
如果它们很便宜,而且我认为我真正理解这个生意,那我会买很多很多。
而苹果现在仍然是我们最大的单一持仓。
主持人:你也愿意让它保持这个位置?
巴菲特:对,如果我不愿意,我会卖掉它。
我觉得这是一门了不起的生意,它甚至比我们任何一家全资持有的企业都更好。
比如我们持有的一家铁路公司,整体价值比苹果持仓还大。
但在我看来,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企业。
从某种意义上说,铁路公司的可预见性更强,50年后、100年后大概率还在。
但它在资本回报率上,完全不能和苹果相比。
苹果这门生意就是——你大概有1台它的产品,并且你的孩子们也有。
主持人:不止1台,我大概有20台它的设备。
巴菲特:事实上,
贝尔电话公司曾经也有点类似,但它是被严格监管的。
主持人:那你会担心监管部门会找上这些大型科技公司吗,特别是苹果?
巴菲特:我觉得消费者实在是太爱它们了。
我不觉得华盛顿会真的去摧毁一个所有选民都喜欢、而且他们自己也在使用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说,这真是个了不起的产品。
你想想看,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像苹果这样好用。
蒂姆·库克把史蒂夫·乔布斯交给他的那手牌打得更好了。
蒂姆是个非常出色的管理者,也是个和善的人,
而且不知怎么的,他似乎和全世界的人都能相处得很好。
这种本事我就没有,当然,我的老搭档查理·芒格也没有。
所以,我很高兴苹果是我们最大的持仓。
但我并不希望它头寸大到几乎和其他所有持仓加起来一样大。
当然,如果价格足够便宜,也不是不可能,
苹果未来也许会跌到一个我们会大量买入的价格,
但不是在现在这个市场里。
AI是真正有用
而且能卖到全世界的产品
主持人:你本身并不是那种会去追踪科技公司的人。那对于现在这些科技股,还有AI趋势,你会去跟吗?你会去参与吗?
巴菲特:我不擅长这个。
而且,我进这个游戏已经太晚了,
我已经不是在学习新东西的阶段了,我现在连手机很多功能都还不会用。
但我现在了解到一个事实:
这个东西你会有,你的孩子也会想要,而且它确实非常有用,好用得惊人。
你拥有一种真正有用、而且能卖到全世界的产品。
就像当年我只是去一趟内布拉斯加家具城,和顾客聊一聊,就能明白很多事。
60年前,美国运通陷入“色拉油丑闻”,看起来像要完蛋了,
我去了一家国民银行,问他们:
“你们发售美国运通旅行支票,还能不能卖出溢价?”
结果是,他们的美国运通旅行支票发售得比花旗、美国银行、巴克莱这些都还要贵。
也就是说,在所有人都担心美国运通会不会倒闭的时候,它的旅行支票居然还能出现溢价。
后来美国运通推出信用卡时,也是一样的情况。
它面对的是先行者Diners Club和Carte Blanche。
美国运通是后进入市场的,而且它没有低价竞争,反而定价比对手更高。
这说明了消费者对美国运通是什么感受。
担心通胀
但更在意银行体系的稳定
主持人:沃伦,我想问问你对经济的看法,因为美联储现在有点两难,它在考虑,到底应该更担心自己的哪一项使命?
一边是通胀可能进一步上升,另一边是就业市场以及经济产出的潜在下滑。
如果你在美联储的位置上,这两件事里你最担心哪一个?
巴菲特:如果我在美联储,我始终会担心的一件事是——
美元得是全世界的储备货币。
我的意思是,这个体系里有很多非常聪明、非常老练的人,美元看起来好像不会出什么问题。我自己也看不出美元会出什么大问题。
但如果真出了事,我可不想背负管理美联储的责任。
毕竟,全世界都要依赖它正常运转。
上一次危机,2007、2008年的时候,你会看到国会里的一些人,一度觉得自己比财政部长还懂。
所以他们第一次否决TARP(不良资产救助计划)时,把事情搅得一团糟。
我想现在,人们应该已经更了解美联储能做什么了,美联储可以印钱。
主持人:美联储可以印钱。而现在特朗普总统希望美联储降息。如果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会降息吗?
巴菲特: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杰伊·鲍威尔在疫情爆发时,也就是2020年3月,采取了行动,
如果他再晚两三周,那就会变成一场灾难。
一旦多米诺骨牌开始倒下,它们就会一块接一块地接连倒下。
而那个临界点往往比人们以为的更近,崩塌的速度也比想象的更快。
我觉得他当时做得完全正确,而且力度甚至比沃尔克还更大。
他和沃尔克都是我心目中美联储的英雄。
主持人:那他们是不是把利率维持在低位太久了?我记得连鲍威尔自己也说过,要是能更早转向就好了。
巴菲特:我倒希望他们的目标是零通胀。
因为一旦你说愿意容忍2%的通胀,那时间一长,这个复利效应是很惊人的。
这实际上是在告诉大家,如果你的钱拿到的回报低于2%,那你其实在倒退。
更何况,你可能还得为那2%的名义收益缴税。
所以,我不喜欢那样的目标设定。
主持人:所以,相比之下,你可能更担心通胀。
巴菲特:对,我会在意通胀。
但我真正最在意的,其实是银行体系的稳定。
银行体系在某些方面非常强大,但在另外一些方面又非常脆弱。
摩根大通在过去几年的年报里提到,它每天处理的业务量达到10万亿美元,而这里面很多其实都是无担保的。
当然,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一点你得相信我。没有谁比杰米·戴蒙他们更聪明了。
但在2008年那段时期,我不想让任何无担保的东西暴露在外哪怕一天。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时候,没有任何人是真正靠谱的。
这个世界高度互联,而人们一旦恐慌起来,就会陷入集体恐慌。
最危险的是
被逼入绝境的人拥有核武器
主持人:我们换个话题,聊聊现在中东正在发生的事情。你觉得油价上涨意味着什么?
巴菲特:意味着我们持有的两项石油投资——
雪佛龙和西方石油会涨很多。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能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明天那边会发生什么。
主持人:你长期以来都参与核能相关的项目,而且我知道,在慈善事业方面,你们最优先关注的问题就是核风险。
巴菲特:我觉得那就是最核心的问题。
我换个方式说吧。
我上小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太阳会在45亿年后燃尽。
我当时对这件事很淡定,因为这件事我能接受。
而现在已经有九个国家拥有核武器了,
其中还包括朝鲜,总有一天会出事。
当年只有两个核大国时,我们就已经极度担忧了,
而且当时肯尼迪和赫鲁晓夫都还算是相当理性的人,至少不是在面对不稳定的人。
试想一下,现在朝鲜已经有了,伊朗也想拥有它,你会是什么感觉。
对此,我没有答案。
1938年,或者1939年,我们其实做了正确的事。
有封可能是历史上最重要的信,你可以去查,网上到处都能找到。
利奥·西拉德(六里投资报注:核物理学家,于1933年提出核链式反应的概念,并于1939年与爱因斯坦写下了那封呈给美国总统罗斯福的著名信件,史称“爱因斯坦—西拉德信件”,促成了后来的曼哈顿计划)
他当时没办法把这个消息直接送到罗斯福那里,但他知道,只要爱因斯坦在信上签字,这封信就一定能送达。
而那封信,写在德国入侵波兰前一个月。
我不觉得罗斯福对铀-235的理解会比我多多少。
但他知道,如果爱因斯坦签了这封信,他最好采取行动做点什么。
讽刺的是,当时他们之所以那么做,是担心德国人先搞出核武器,但最后却是被用在了日本身上。
但我们至今都还没有学会如何与这种力量共存。
从那以后已经80年了,
这中间我们经历过太多次险些出事的时刻。
有过误放的训练录像,差点把总统逼到做决定的边缘;
类似的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照这样下去,现在这个星球不可能还有500年的确定未来,
而我小时候,人们告诉我它还有45亿年。
我不是在替谁开脱。
我父亲当年就在国会,如果真要表决投放核弹,他也会投赞成票。
日本投降那天,所有人都在欢庆。
可一旦迈出了那一步,后面就再也无法撤回了。
主持人:就在你之前,Nikki Haley也刚刚上了节目。她认为总统现在就应该采取行动,去找到伊朗的浓缩铀。
巴菲特:如果我是美国总统,我会支持采取某种方式去处理这件事。
不过我可不想当美国总统,一点也不想。
有一次,我问过一位总统,
我说,如果当年苏联已经发射了导弹,导弹已经在空中了,而我们的政策又是“相互确保摧毁”,
那你会不会命令战略空军司令部也发射我们的导弹?
即便明知道这么做会再杀死成百上千万更多的人,并且让大气受到极端污染,而最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那位总统说:
“我在任期间,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因为可能会有个高级军官会半夜来敲门,说:
“我们有确凿证据——这不是北极上空的大雁,也不是误放进去的训练录像——
我们确认对方导弹已经在空中了。
总统先生,你只有10分钟做决定。
我该怎么回复战略空军司令部?
我们要不要也发射?”
他说:“我想答案是:会。
我会下令发射。”
主持人:那如果你今天在给总统提建议,你会怎么说?
伊朗的浓缩铀该不该被摧毁?
巴菲特:我会说,在未来100年里,也许是200年,谁知道呢——
总之某一天,总会有事情发生,导致核武器被使用。
而且,我们无法把现在外面已存在的这些核武器收回去了。
如果当年你觉得苏联和美国,赫鲁晓夫和肯尼迪,那样理性的人对峙时就已经够危险了——
那你就想想,等我们将来要面对的是朝鲜,会是什么局面。
我还想说,最危险的情况,其实是一个快要死了、或者已经被逼到极度屈辱境地的人,手里正好握着那个按钮。
我并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但我知道一点,如果伊朗拥有核弹,那事情一定会比没有核弹时更难处理。
- 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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