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在东北老家。退休后,她学会了网购,刷短剧追霸总,每天在群里转发早安晚安,发花开富贵表情包,抢几分钱的红包。可遇到稍微复杂点的操作,她似乎又成了被数字时代抛下的人。
前几天,老太太火急火燎打来电话,说是单位要进行退休认证,需要登录小程序“辽宁人社”,要是超期没办理,就暂停发退休金——每月发工资可是她心中的头等大事。我试了试,发现系统需要人脸识别,没法异地操作。
远程指导说了半天,母亲还是搞不定,一度闹到两人都情绪不稳定了。那一刻,我才真切地体会到,我们这代人习以为常的“便捷”,对父母那辈人而言,终究可能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后来还是母亲经验丰富,她想起家门口的银行。银行里有她相熟的柜员,几下就帮着操作成功了。
“那银行小闺女比亲闺女还有耐心。”母亲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遍。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项飚教授有个理论,叫“附近的消失”。他说,现代人越来越依赖远方的连接,却对身边的世界日渐陌生。我们给父母买了智能手机,却忘了教他们需要眼前的关注。
我们这代人,大多漂泊在外。父母在老家,我们在异乡;父母守着身边空荡荡的“附近”,我们活在心里空荡荡的“远方”。亲情被切割成碎片,只能用视频通话和快递包裹来拼凑。
可很多时刻,拼凑是不够的。
母亲需要有人手把手教她操作手机的时候,需要有人陪她去超市购物的时候,需要有人听她面对面唠叨“今天血压又高了”的时候——这些,都不是远方能够弥补的。
好在,“附近”还有人。
儿女们远在千里之外,能做的只是叮嘱几句“别乱点链接”“别信那些保健品”。真正能帮老人的,往往是身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人。他们的替代,成了父母晚年生活里最真实的支点。
可这种替代,究竟是一种温暖,还是一种无奈?
距离正在重新定义“儿女”。当血缘上的儿女远在天边,那些近在咫尺的人,承担了“儿女”的角色。真正的“儿女”,是一种态度——愿意为老人慢下来、蹲下来的态度。
我在网上刷到过一个短视频,拍的是两个老头在公园长椅上聊天。一个说:“我儿子在美国当教授,可我有病都不回来看我。”另一个沉默片刻,说:“我儿子在家门口当保安。”空气仿佛落入冰点。两人正说着,保安儿子走过来喊:“爸,儿媳妇做了红烧肉,回家吃饭。”
镜头定格在第一个老头落寞的眼神上。
我想起今年春节回老家过年,母亲拉着我去逛早市。一路上,她跟卖冻豆腐的李姐打招呼,跟修自行车的老张头聊家常,碰上遛狗的王姨,俩人站路边,愣是把狗都唠不耐烦了。
可见,母亲的“附近”是丰盈的、热络的。而我的“附近”,似乎越来越格式化。
我们总以为把父母接到大城市,就是尽孝。可来了之后才发现,他们在高楼里找不到说话的人,在小区里找不到散步的熟人,在超市里找不到砍价的乐趣。我们把他们从自己的“附近”连根拔起,移植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土壤里,然后告诉他们:这里什么都有。
是的,什么都有——除了他们熟悉的“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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