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报告是上市公司与投资者之间最基础的信任契约,一字一词,皆是资本市场的公信力。近期,矿业巨头紫金矿业发布的半年报中,出现多处低级文字错误,如“人民政府”错写为“人民币政府”等,引发市场广泛关注。而更让投资者难以接受的是,上述个别错误并非首次出现,竟在年报中“潜伏”长达6年。
事实上,每逢信披高峰期,类似“乌龙”报告可谓屡见不鲜,包括表述不准、财报丢负号、信息遗漏、错别字连篇、会计错报、胡言乱语等,都曾出现在相关公告、财报里。这些看似微小的文字失误,实则是观察上市公司信息披露治理水平的重要切口。毕竟,一份漏洞百出的报告,即便业绩数据亮眼,也会大幅消耗市场和投资者的信任。

涉事董秘六年间领取薪酬2617万,一套错误文档模板使用六年
一份两百余页、业绩亮眼的半年报,却出现“新能源”写作“新熊源”、“人民政府”错写为“人民币政府”、金融机构名称缺字等多处低级文字差错,并且部分错别字并非偶发,而是跨越六年、多版定期报告、两届审计机构,持续复制流传,最终经由媒体曝光,上市公司才发布更正公告并公开致歉。
作为一家在A股及H股两地整体上市的大型跨国矿业集团,紫金矿业此番曝出的财报“乌龙”事件引发市场广泛讨论。
9月5日,面对舆论哗然,公司发布定期报告财务报表附注部分相关文字错误的更正公告。文中称,经核查,近期披露的2026年半年报及前期公告中“合并财务报表主要项目注释”部分3家单位的名称出现文字错误。公告表示,上述错误不涉及定期报告中的财务数据、会计科目及经营指标,不会对公司已披露各期定期报告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产生实质影响。公司谨向投资者和相关单位致以诚挚歉意。
然而,上述“轻描淡写”的官方道歉解释并未得到市场认可。有投资者在相关报道评论区质疑:“一份200多页的半年报,从编制到内审,从董秘签字到董事会通过,再到会计师事务所审计,这么多关卡,连三个明显的错字都没拦下来?所谓的审核,到底审了什么?”
一般而言,董秘是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第一责任人、公司治理的“守门人”。公开信息显示,2020年至2025年,紫金矿业董秘为郑友诚,财报数据显示,这六年间,他从公司领取的薪酬合计为2616.79万元。

在业内看来,紫金矿业公告“乌龙”事件是典型的模板复制导致的严重差错。
A股绝大多数上市公司定期报告,财务附注长期沿用历史年度文档模板。每到财报季,编制团队只更新资产、营收、利润等动态财务数字,对于往来主体名称、历史项目备注、机构名称等静态文本,直接照搬往年底稿,不会逐字通读校对。一旦某一年底稿出现一处错别字,这份错误就被封存进模板库,在下一年年报、半年报当中原样复刻,形成差错代际传递。
紫金矿业案例当中,“人民币政府”这一文字谬误,便是典型的模板复制失误,并非当期撰写时一次性手误。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是,一份年报附注动辄数百项往来单位名称、合作基金、政府机构条目,人工逐条核验名称,工作量繁重,很容易被编制环节忽视。

而市场忧虑的,从来不只是简单的文字错误表述,而是作为上市公司层层失守的内控体系。有专家指出,这一系列低级文字错误,核心不是打字员简单手误,而是财报编制全链条复核机制形式化,暴露出该公司或存在多重治理短板。
信披离谱“乌龙”事件五花八门, “临死股东大会”曾震惊全网
实际上,类似紫金矿业财报因错别字问题导致的“乌龙”事件绝非个例,近年来,因信披出错而被监管处罚的案例并不少见。
一个典型案例是,作为信披责任人的上市公司董秘,其在审核报告时,竟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出现错误。
2024年4月,上市公司西藏珠峰发布的一则公告里,董秘先后被写成四个不同的名字,只有第一个是正确的,由此引发资本市场群嘲。彼时,公司紧急发布致歉公告称,因工作人员直接拷贝了PDF文件的文字而未进行仔细检查复核,导致了文中出现多处错别字。由此给广大投资者造成不便,深表歉意。

值得一提的是,西藏证监局第一时间就该事件出具警示函,提到公告中存在多个错别字,反映出公司信息披露内控流于形式,违反了相关规定,会“将相关情况记入证券期货市场诚信档案”。
类似公告错别字导致的知名乌龙案件不胜枚举。2022年5月16日,和而泰(002402.SZ)发布的一份法律意见书标题中,将“临时股东大会”误写成了“临死股东大会”。值得一提的是,该法律意见书由北京市中伦(深圳)律师事务所出具,标题错误导致公告迅速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热议。
发现文字表述出现重大失误后,和而泰在当晚紧急发布了更正后的公告,将标题修正为“临时股东大会”。事件发生后两天,深圳证监局在2022年5月18日对北京市中伦(深圳)律师事务所采取责令改正的监管措施。

实际上,不仅错别字连篇屡见不鲜,其他诸如表述不准、财报丢负号、信息遗漏、会计错报、胡言乱语等,都曾出现在相关公告、财报里。
最典型如建艺集团2022年报把“经营活动现金净流量”从-11017万元漏成11017万元,数据差超2亿;卓然股份把四项费用增长率全部漏掉负号,增幅变降幅。 更夸张的是华安证券曾把8416.79万元回购金额写成8416.79亿元,直接放大上万倍;京蓝科技把8589.38万元涉案金额误写成8589.38亿元。

此外,广新集团半年报把子公司名字写成“那要不住哥哥家吧~”;建艺集团更正公告里残留13处“错误!未找到引用源”以及“我们审计了错误!”等乱码,同样属于复制粘贴模板没清理干净。
专家表示,监管层对这类披露问题的处置有着清晰标准,会严格区分普通文字疏漏与实质性财务差错,实质性财务差错涉及数据失真,须更正追责,严重的立案处罚;纯文字笔误不改变财务数字、不扭曲交易实质,不构成会计重大差错,但非免责。
多层审核下更易出现“责任真空”,整改不能仅靠“发布一份更正公告”
一份漏洞百出的报告,即便业绩数据亮眼,也会大幅消耗市场和投资者的信任。
这些上市公司信披“乌龙”事件,有些可能只是招来市场围观和相关部门的警示,不会对投资者造成实际损害;而有的则已经涉及公司经营数据差错,由此对投资者构成误导。无论类似低级错误造成何种结果,都损害了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的真实性和准确性。离谱的公告背后,投资者看到的是公司的内控管理缺位。
从实操技术环节看,每年4月底、8月末是定期报告集中披露窗口期。财务部门、证券事务部、会计师事务所同步冲刺定稿,往往通宵修订版本、多轮稿件来回传递。
高强度赶工之下,审核容易简化流程,校对工作优先核查财务数据勾稽关系,文字校对退居次要位置。即便企业规章制度写明“三审三校”,实操当中,很容易变成核对版式、页码、重大科目,跳过逐字通读全文。疲劳作业,是文字差错高发的客观环境因素。
此外,多层审核,反而容易出现“责任真空”。

财务人员认为文字校对属于证券部门职责;证券部门认为附注文字经过财务确认,应当无误;外部审计机构法定工作重心,是核验财务报表公允性、重大会计差错,审计准则并不要求会计师逐字校对所有文字表述。审计机构即便更换,也不会系统性复盘数年前历史底稿当中的文字瑕疵。紫金矿业前后更换两家大型会计师事务所,旧有错字依旧保留,正是该问题的直观印证。
每一道环节都默认“下一关会排查问题”,最终没有岗位对基础文字准确性兜底,多重审核沦为流程化签字。
此外,上市公司普遍重业务规模,轻视信披细节治理。
不少上市公司管理层的考核重心,集中在营收增长、项目扩张、市值管理、资本运作。信息披露被视作合规程序性工作,普遍形成一种认知:只要财务数据不出错,文字瑕疵无伤大雅。董秘团队资源,更多分配至重大资产重组、投融资、投资者路演;财报校对这种细碎、不出业绩的基础工作,岗位权重低。很多企业缺少常态化的底稿历史错误排查机制,只有舆情爆发之后,才临时开展文字整改。
千亿市值的企业,既要有亮眼的经营答卷,也不能忽略财报文字里的细微考卷。
面对信披“乌龙”事件,公司整改不能停留在“发布一份更正公告”。长远来看,企业内部需打破“模板依赖”,建立标准化名称数据库,财报编制流程中增设独立文字校验环节。更重要的是,企业管理层需要扭转认知,信息披露不只是一项合规任务,更是上市公司面向全体投资者的信用名片。
记者:苏冉 编辑:孙菲菲 杨宗帅 校对:汤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