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2003年的春天,是被消毒水味浸透的。
电视里每天都在播报新增病例,数字跳动,看得人心慌。厂区门口设了测温点,那个红外线测温枪顶着脑门,滴一声,绿灯放行,红灯隔离。
周志刚的地瓜摊受了影响。街上人少了,都捂着口罩,匆匆走路,没人愿意停下来买热食——谁知道那手是不是刚摸过病毒?他只好把炉子推回小区,在楼下角落支着,卖给几个相熟的老邻居。
那天下午,他正在炉子边翻地瓜,肚子里突然一阵绞痛。
起初以为是闹肚子,忍了忍,没当回事。但这痛来得凶,像是有只手在肠子里狠狠拧了一把。他弯下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眼前一黑,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炉子被蹭了一下,几个地瓜滚出来,掉在灰里,冒着热气。
老张媳妇正好路过,吓了一跳,喊了声“老周!”赶紧跑过来。周志刚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死死按着右下腹,蜷成一团。
救护车来得很慢,小区被封控管理,出门要开证明。还是赵美兰求了居委会主任,盖了章,又找了辆三轮车,把他送到了区医院。
二
急性阑尾炎,已经化脓,差点穿孔。
医生拿着片子,语气很冷:“必须马上手术。再拖下去,腹膜炎,命都保不住。”
赵美兰站在急诊室走廊里,闻着那股浓烈的来苏水味,腿有点软。她没问病情,只问了一句:“多少钱?”
“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五千。”医生看了她一眼,“押金先交三千。”
三千。
赵美兰的手在兜里攥着。兜里只有二百四十块钱,是这个月地瓜摊的全部利润。家里的存折上还有一千二,那是留着还房贷的。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捏着那二百四十块钱,纸币被汗水沤得发软。
周志刚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进手术室前,他抓住赵美兰的手腕。
“别……别借高利贷。”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实在不行,我就……回家躺着。”
赵美兰用力把他的手掰开,声音硬得像块铁:“闭上嘴,进手术室。”
三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
赵美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旁边坐着几个戴口罩的家属,都在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走廊的灯很亮,照得人脸发青。
她在算账。
押金三千,她还差一千八。房贷这个月三百八,小海那边还要寄一百生活费,加上术后营养费……
缺口太大,缝不上。
她掏出那个旧诺基亚手机,按键很小,她按得很慢。
第一个电话打给周晓霞。响了三声,接了。
“妈?咋了?”
“你爸急症,住院了。阑尾炎手术。”赵美兰的声音很平,没带哭腔,“你手头有钱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多少?”
“押金三千,我还差一千八。”
“我……我刚进了一批夏装,钱压在货里了。”周晓霞的声音有点急,“我凑凑,最多能拿一千。明天给你送过去。”
“行。”
挂了电话,赵美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喂?”周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蓉蓉,你爸住院了。”
那边的敲键盘声停了一瞬。“怎么了?严重吗?”
“急性阑尾炎,刚做完手术。医生说要住院一周。”赵美兰顿了顿,“钱不够。”
周蓉沉默了。沉默里,赵美兰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但听得真切。
“我现在在省城隔离期出不去,这样,我下午去银行给你汇三千块。”周蓉的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话说完就挂,“你先交押金,别耽误治疗。”
“好。”
“还有事吗?”
“没了。”
“那我挂了,还要备课。”
嘟。嘟。嘟。
赵美兰拿着手机,听着忙音。那三声嘟音,像三根针,扎在她心上。
三千块。女儿汇的。
这不是救命钱,这是买断亲情的钱。汇了这三千,女儿就算尽了孝,也还了债。以后再打电话,就更理直气壮地客气了。
四
手术很成功。
周志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病房里只亮着床头的小灯,昏黄昏黄的。他感觉右下腹一阵阵地钝痛,麻药劲过了,疼得厉害。
赵美兰坐在床边,正拿着个小本子算账。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钱……凑齐了?”
“凑齐了。”赵美兰没抬头,“你安心养着。”
周志刚闭上眼,喉咙里滚了一声。“谁借的?”
“没借。”
“那哪来的?”
赵美兰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戳了个洞。“晓霞给了一千,蓉蓉……汇了三千。”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志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张人脸。
“蓉蓉……给钱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给了。”
又沉默了。很久。
周志刚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灯的光晕。
“我欠她的。”他说。
赵美兰没接话,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喝水。”她命令道。
周志刚没动。他依然看着窗外,眼神空空洞洞的。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成了女儿的负担。以前他还能说“我没花你一分钱”,现在连这句也没了。
那三千块,像一道墙,砌在了父女之间。
五
住院第五天,周志刚能下地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护士站。护士正在整理档案,看见他,问了句:“12床,干嘛呢?”
“问问,我出院得办啥手续?”
“医生说还得观察两天。”护士抬头看他,“急啥?”
周志刚没说话,转身又慢慢挪回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他路过缴费窗口,看见赵美兰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他躲回病房门后,偷听。
“术后消炎药有两种,一种是进口的,副作用小,一天八十;一种是国产的,一天二十。”收费员的声音公事公办,“选哪种?”
赵美兰的手指捏着那张单子,指关节发白。
“国产的。”
周志刚靠在墙上,闭上眼。
他知道她在省什么。一天差六十,五天就是三百。三百块,够他卖一个月地瓜。
他摸了摸右下腹的纱布,那里还隐隐作痛。但他知道,有一种痛,比刀口更深,更难以愈合。
那是尊严的创口。
六
出院那天,周蓉的电话来了。
赵美兰接的。周志刚坐在床边,听着。
“妈,我爸出院了?恢复得咋样?”
“挺好的,能吃能睡。”赵美兰看着周志刚,他正低头系鞋带,手还有点抖,“你放心。”
“那就行。那个……我汇的三千,你们先用,不够再跟我说。”
“够了。”
“哦,那就好。我这边还有课,先挂了啊。”
“嗯。”
挂了电话,赵美兰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机屏幕黑了,倒映出周志刚的脸。
他站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拉开第二个抽屉。那个信封还在,里面是借钱的凭据,现在又多了一张汇款单。
汇款单上写着:周蓉 → 赵美兰,3000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抽屉,转身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
他站在水池边,看着水流冲刷着下水口,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三千块。
买断了他二十七年的工龄,是一万三;买断了他和大女儿的情分,是三千。
原来,亲情的汇率,比工龄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