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近年来，在监管部门统筹指导下，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稳步发展、成效显著。本文结合全球期权市场演进规律与发展经验，立足国内市场建设与发展特点，提出了坚持风险中性理念、创新产品供给、扩大开放合作、优化波动率曲面建设等发展建议，助力市场更好服务国家战略、赋能实体经济。

外汇期权作为一种兼具确定性和灵活性的汇率风险管理工具，在国际市场上被广泛用于汇率风险对冲和成本改善，切实满足市场主体的汇率避险需求。在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和持续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的背景下，发展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对于高质量服务实体经济、完善外汇市场体系和深化金融市场双向开放具有至关重要的战略意义。

一、发展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的重要意义

作为重要的汇率避险工具，人民币外汇期权能精准适配各类市场主体实际需求，为实体经济跨境经营提供保障，是外汇市场产品体系的关键组成部分，其健康发展对于完善金融市场、助推人民币国际化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一）护航实体经济跨境经营，筑牢汇率风险防护网

当前，全球经济与外汇市场处于宏观周期、地缘冲突、技术变革、能源结构四股力量交织变动的关键阶段，“高利率”与“软着陆”、“滞胀”与“通缩”、“传统秩序”与“AI登场”等多重博弈叙事交互，单一逻辑难以主导市场定价，全球汇率与跨境资本流动的波动率中枢明显抬升，实体经济跨境贸易、对外投资、全球产业链重组的汇率避险需求持续提升。推动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高质量发展，能够有效帮助跨境经营主体对冲汇率波动风险、稳定经营预期、优化财务规划，使其专注于深耕主业，是践行金融服务实体经济宗旨的具体实践。

（二）完善外汇市场体系建设，夯实金融高质量发展基础

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是外汇市场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期权与远期、掉期、货币掉期等衍生工具共同构成多层次、全方位的外汇衍生产品体系。发展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不仅有助于完善市场价格发现机制，健全市场化汇率风险防控功能，增强外汇市场韧性与抗风险能力，充分发挥外汇市场维护宏观稳定的“防波堤”作用；更有利于完善中国特色现代化金融体系，通过创新产品、优化机制、升级规则、扩容主体，提升资源配置效率，推动境内市场与国际市场深度融合，为金融高质量发展与金融强国建设提供坚实支撑。

（三）深化金融市场双向开放，助力人民币国际化行稳致远

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既是推进金融高水平开放、联通在岸与离岸外汇市场的重要环节，亦是提升人民币全球影响力的关键载体。通过做大做强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完善人民币跨境使用金融基础设施，以及为境外各类市场主体持有、运用人民币提供高效便捷的风险管理工具，可有效提升人民币资产的全球吸引力与国际竞争力。同时，依托境内市场内生定价优势，充分发挥人民币在跨境贸易、投融资领域的计价、结算与避险功能，可为人民币国际化有序推进提供有效助力。

二、国际外汇期权市场发展概况与特点

从国际市场发展情况来看，外汇期权的兴起并非仅仅是金融产品层面的创新，更是汇率机制改革、市场波动加剧、金融机构转型、会计规则完善与监管框架迭代共同驱动的结果。历经半个多世纪的发展，国际外汇期权市场已形成产品类型丰富、参与主体多样、定价机制成熟、监管体系健全的发展格局，具备诸多可供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参考借鉴的发展规律与演进特点。

（一）发展历程

20世纪70年代以来，全球外汇期权市场发展历经四个阶段，每一阶段均具有明确的驱动因素。

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初为起步阶段。70年代初布雷顿森林体系逐步退出历史舞台，以美元为中心的固定汇率制度终结，叠加石油危机引发全球通胀，汇率波动幅度大幅攀升，企业跨国经营面临前所未有的汇率风险，汇率避险需求与日俱增。1973年费雪·布莱克和迈伦·斯科尔斯发表论文《期权与公司债务的定价》，首次提出Black-Scholes定价模型，为现代期权定价理论奠定基础。70年代后期，伦敦出现了场外外汇期权市场。1982年费城证券交易所（PHLX）在全球首推场内外汇期权交易。该阶段外汇期权交易尚不活跃，交易规模小且集中于少数主流货币对。

20世纪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末为成长阶段。1985年广场协议促使美元对主要货币大幅贬值，1992年欧洲汇率机制（ERM）危机引发英镑等货币剧烈波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导致泰铢等亚洲货币急剧贬值，部分经济体汇率平均年度波幅高达20%以上，企业面临巨大的汇率波动风险，远期锁汇遭受巨额机会成本损失，亟需更灵活的非对称对冲工具。国际大型银行不再单纯推销单一衍生品，而是逐步建立起专业的企业风险管理咨询团队，由其提供全流程汇率风险管理咨询服务。此外，1998年美国财务会计准则委员会（FASB）、国际会计准则理事会（IASB）相继出台《第133号财务会计准则》（FAS 133）与《国际会计准则第39号》（IAS 39），明确符合条件的期权工具可适用套期会计核算，外汇衍生品套期会计体系初步成型，这极大破除了期权普及运用层面的财务约束。BIS调查显示，全球场外外汇期权日均交易量从1989年不足300亿美元增长至1998年的870亿美元，市场流动性显著改善。

21世纪初至2008年金融危机前为高速发展阶段。随着全球化进程加速推进，企业汇率、利率风险管理需求上升，叠加主要经济体低利率环境带来充裕流动性和宽松金融监管环境，金融创新持续深化，结构化产品大量涌现，亚式、障碍、数字等各类期权广泛应用，外汇期权市场蓬勃发展。根据BIS调查，2007年全球场外外汇期权日均交易量攀升至2120亿美元，较2001年增长2.5倍。

2008年金融危机后至今为稳健发展阶段。危机后全球金融监管趋严，《多德-弗兰克法案》和《欧洲市场基础设施监管规则》落地，推动场外衍生品市场实施中央对手方清算（CCP）、交易报告库和保证金制度，在提升交易透明度和降低系统风险的同时，也显著改变了市场结构。电子化交易迅速发展，市场流动性向标准化产品集中。此外，2014年IASB发布《第9号国际会计准则》（IFRS 9），为企业外汇期权套期交易提供了更为灵活和贴近经济实质的会计框架。根据BIS数据，2010年至2025年全球场外外汇期权日均交易量达3390亿美元，较2007年增长60%。

（二）市场特征

国际外汇期权交易主要集中在场外市场，2025年全球场外市场外汇期权日均交易量为6340亿美元，远高于交易所市场70亿美元的日均交易规模。总体来看，当前国际外汇期权场外市场主要呈现以下特征：

产品体系丰富，需求层次多元。除欧式期权外，产品体系还涵盖奇异期权以及各类结构化产品，不仅可精准匹配企业现金流、或有敞口、投融资周期等个性化避险需求，以达到对冲汇率风险、降低经营不确定性的效果，也可用于精确表达市场观点、优化资产配置以及增强收益，为财富管理机构提供差异化服务能力。

交易货币对集中，区域格局明显。美元、欧元、日元、人民币为交易量占比最高的四个币种，伦敦、纽约、新加坡、中国香港、东京等为全球主要交易中心，市场集中度较高，流动性分层明显。

参与主体多样，机构化特征突出。国际外汇期权市场汇集央行、商业银行、投资银行、证券公司、资产管理公司、对冲基金、跨国企业、企业财务公司等多类型参与者，金融机构为交易主导力量。根据BIS统计，2025年非金融机构客户交易量占比仅7.9%。

定价机制成熟，价格发现效率高。成熟的外汇期权市场已形成完整、连续、可交易的波动率微笑、波动率期限结构与交叉汇率相关性曲面体系，为做市商定价、企业套期策略设计、波动率交易与风险管理奠定基础，市场价格发现效率明显提高。

监管体系重塑，强调透明与风控。2009年G20匹兹堡峰会确立场外衍生品市场改革核心框架，要求标准化场外衍生品在交易所或电子交易平台交易，并通过CCP清算；场外衍生品交易应向交易数据库报告；对非集中清算衍生品实施更高的资本与保证金要求。

三、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发展历程与特征

在监管部门统筹引领与科学调控下，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发展始终坚守服务实体经济本源，秉持风险中性理念，严格遵循实需交易、风险可控、市场导向的基本原则，从单一欧式期权起步，逐步丰富产品种类、壮大交易规模、完善运行机制、扩大参与主体，持续提升汇率风险管理服务效能，现已成为服务实体经济汇率避险的重要市场。

（一）发展历程

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的发展与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改革密切相关，紧密贴合我国经济发展与金融开放进程，整体可划分为两个阶段。

2011年至2015年“8•11”汇改前为起步发展阶段。2005年“7•21”汇改期间，人民银行发布公告，宣布人民币实行以市场供求为基础、参考一篮子货币进行调节、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2006年财政部发布《企业会计准则第24号——套期会计》（CAS 24，财会〔2006〕3号），建立起系统的套期会计规范，为市场发展夯实财务制度基础。2011年外汇局发布《关于人民币对外汇期权交易有关问题的通知》（汇发〔2011〕8号），推出人民币外汇欧式期权，我国初步形成完整的基础类汇率衍生品体系。初期，银行只能办理客户买入期权业务，后又推出风险逆转期权组合业务。2014年外汇局发布《关于印发<银行对客户办理人民币与外汇衍生产品业务管理规定>的通知》（汇发〔2014〕34号），允许银行为客户办理实需项下的卖出期权业务。从2007年至2014年，每日银行间市场人民币对美元交易价波动幅度由±3‰逐渐扩大至±2%，企业面临的汇率风险环境发生根本变化，汇率风险管理需求日益迫切。

2015年“8•11”汇改至今为稳健增长阶段。随着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逐步完善，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双向波动已成为常态，市场主体使用人民币外汇期权以实现稳健经营和管理汇率风险的需求日益增加。2016年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交易量首次突破9000亿美元，同比增长136%、创历史新高。2017年，财政部修订CAS 24（财会〔2017〕9号），实现中国套期会计准则的全面升级，与国际准则持续趋同。2021年，外汇局强化“风险中性”理念，企业套保率稳步提升，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交易量突破1.2万亿美元、同比增长47%。2022年外汇局发布《关于进一步促进外汇市场服务实体经济有关措施的通知》（汇发〔2022〕15号），新增人民币外汇美式期权、亚式期权及其组合产品，显著拓展了产品体系。2023年，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在银行间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推出点击成交业务，有效提升交易效率、优化交易模式。2025年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交易量跃升至2.21万亿美元，较2015年累计增长447%，年均增长率达19%，中国已成为全球主要新兴外汇期权市场之一。

（二）市场特征

管理体系完备，稳健发展根基牢固。银行间市场外汇期权交易均在外汇交易中心交易平台开展，与国际监管对标准化场外衍生产品的交易场所要求一致，市场集中度较高，交易数据完整可追溯，为市场监测与风险防控提供有力支撑。管理政策始终坚持实需原则，银行对客人民币外汇期权交易围绕风险中性、“保值”而非“增值”，以及严格依托真实贸易、投融资背景开展，杜绝脱离实体的过度投机，为市场长期健康发展筑牢根基。

对客市场占比高，服务实体质效优。2025年银行对客业务量首次突破6000亿美元，较2015年累计增长435%、年均增长率18%。近十年，银行对客市场交易量平均占比达30%，显著高于国际水平，充分体现境内市场立足服务实体经济的定位。在监管部门指导下，市场机构主动下沉服务、减费让利，精准支持外贸新业态、跨境电商等重点领域，积极助力稳外贸、稳外资、稳预期，切实帮助实体企业降低跨境经营成本与汇率风险。

创新持续深化，市场广度、深度持续提升。产品体系日渐丰富，从欧式期权拓展至美式、亚式期权，满足精细化避险需求。币种数量不断增加，银行间市场货币对扩展至9个主流币种对，适配多元化贸易格局下双边本币直兑套保需求。参与主体持续扩容，起步阶段以商业银行和企业为主，后续逐步纳入证券公司等境内非银机构以及境外央行、主权基金等境外机构投资者，市场深度、广度与全球影响力迈上新台阶。

基础设施提质，运行机制对标国际。银行间市场已具备国际主流交易机制，支持双边询价和点击成交，系统功能不断优化升级，有效提升价格发现效率与交易便捷度。清算可选择中央对手方集中清算，有效降低交易对手信用风险，交易后确认、冲销等业务广泛运用，制度规则更趋透明化、市场化、法治化。基础设施建设与国际标准同步接轨，市场运行效率和汇率稳定保障能力持续增强，彰显我国金融市场高水平开放的决心。

四、助力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高质量发展

近年来，在监管部门的悉心指导及外汇自律机制的大力支持下，工商银行深刻把握金融工作的政治性、人民性，立足“服务实体经济主力军、维护金融稳定压舱石、建设强大机构领头雁、做专主责主业标杆行”四大定位，主动作为、深耕实践，助推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高质量发展。

积极履行做市商义务，助力市场稳健运行。一是持续向银行间市场参与者提供“时效高、期限多、品种全”的优质报价服务，助力提升市场波动率曲面基准的有效性。二是积极参与银行间市场创新。外汇交易中心2023年推出点击成交业务、2024年新增点击成交模式下跨式期权组合品种、2025年新增人民币外汇期权交易币种，工商银行均成功达成该系列业务的市场首批交易，持续为外汇市场建设贡献力量。同时，向监管部门和外汇交易中心建言献策，促进市场发展。2025年，工商银行银行间人民币外汇期权交易规模保持市场领先地位，市场影响力持续巩固。

持续加强风险中性宣导，切实提升避险服务质效。工商银行积极响应监管部门号召，始终宣传风险中性理念，将服务实体经济需求作为人民币外汇期权业务发展的动力源泉。通过加强政策支持、宣传引导、内部培训等方式，夯实汇率避险服务基础。不断丰富期权组合产品种类，依托期权灵活度高、组合种类多样的优势，满足客户日益多样化的汇率风险管理需求。主动优化中小微企业增信机制，着力保障中小微企业避险需求，做好普惠金融大文章。近年来，工商银行代客人民币外汇期权交易市场占比持续提升，外汇套保比率和首办户规模位居同业前列。

强化数智化驱动，打造高效交易渠道。工商银行坚持科技赋能，加大金融科技投入，以科技硬实力构筑业务竞争力。近年来推出电子交易平台人民币外汇期权交易模块，不断完善实时交易及配套管理功能，打造一站式交易全流程服务，满足客户专业化、个性化需求，不仅支持客户交易背景资料上传、线上自助交割，还搭建了“企业汇率风险管理”知识专区，助力企业提升汇率风险认识水平和管理能力。上线智能询价交易系统，实现智能报价、高效风控，提升交易效率和服务响应速度。此外，有力支持银企外汇交易平台建设，达成全市场首笔代客人民币外汇期权交易。

五、推动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发展建议

“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稳步发展期货、衍生品和资产证券化”，为我国金融衍生品市场的健康有序发展指明了方向。为更好推动市场高质量发展、充分发挥市场服务实体经济核心功能，本文结合当前境内人民币外汇期权市场发展现状，借鉴国际外汇期权市场经验，提出以下几点建议：

坚守风险中性理念，筑牢市场发展根基。建议监管部门和外汇自律机制继续加强对银行的指导，持续加强服务实体经济汇率风险管理能力建设，健全服务企业汇率避险长效机制，丰富多币种避险产品，优化服务模式；引导客户树立风险中性理念，持续发布典型案例，为企业识别风险敞口、制定套保策略提供有益参考；积极推广套保会计应用，协助企业建立科学的套期保值考核制度，有效降低财务波动影响，实现创新发展与风险防控有机统一。

创新产品新供给，精准赋能实体经济需求。当前，跨境新业态、新模式持续涌现，客户对汇率避险服务专业化、个性化、差异化需求愈发迫切。建议监管部门、外汇交易中心指导和支持大型商业银行围绕经贸合作、能源往来、绿色转型、产业出海等重点领域，加快开办适配性强、竞争力强的期权产品，推动人民币更深嵌入全球贸易链、产业链、价值链和资金链，拓宽期权业务高质量发展空间。

扩大开放新合作，共筑市场良好生态。高水平对外开放与市场深度广度提升，离不开多元化市场主体广泛参与，需要吸引各类主体深度入市交易。建议监管部门和外汇交易中心继续加大对境内非银机构和境外机构投资者参与银行间市场期权交易的指导力度，有序提升证券、基金、财务公司及其他非银机构参与度和市场占比，进一步激发市场活力，不断优化境外主体入市交易和风险管理配套安排，提升期权市场开放度、便利度和吸引力，稳步提升期权市场深度与广度。

优化波动率曲面建设，夯实定价基准功能。持续延展人民币外汇期权使用广度与深度，有赖于为市场主体提供可靠的定价参考。建议以优化市场新机制为突破口，完善银行间市场流动性供给；完善做市评估体系，强化正向激励引导作用；引入活跃外资成员，提升境内直兑货币期权做市能力。通过制度创新、机制优化、生态完善等举措，稳步提升全曲线、各期限、多币种流动性，完善市场价格发现与资源配置功能。

作者：王海璐，中国工商银行金融市场部总经理